那只手按在总册背面的瞬间，广播里所有底噪像被一口气拧紧，细而尖地往耳膜里钻。
许沉站在广播室门口，眼睛还没从那半秒的暗里缓过来，喉咙先发紧了。他看不清那只手的脸，只看见纸页背面被压出一道极深的弧，像有人从里头硬顶着整本册子，不让最后那页翻过去。那不是普通纸张受力时会有的痕，更像有人把自己的手掌、指节、名字、呼吸，一起按在了这本总册上。
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广播室里没人说话。
墙上那一排旧名字还在，白胶压得很平，周栩两个字被贴在最上方，像一枚钉子，稳稳钉住了这间屋子里原本要被带走的东西。可也正因为这样，新的异常反而更清楚了。
许沉慢慢转头，看向墙角那张刚刚还在发出翻页声的底稿。纸上最右侧那行“点名确认”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道细细的灰线，像有谁用指腹轻轻抹过。那道灰线不长，却从纸边一直拖到空白处，像一条被迫回头的路。
“它没熄。”站在墙边贴名字的女生低声说。
她说完这句，手指还停在墙上没放下。刚才那一瞬间，她正把一张被撕得只剩半截的旧名条按在公告板上，名字边缘翘起了一点，像活物似的要往下掉。现在她手背微微发白，显然也听见了广播里那声断裂。
坐在广播台前的女生没有立刻回话，她只是伸手，极轻地把麦克风往自己这边又拨了一点。电流声还在，像有一层薄薄的皮裹在话筒外头，稍一碰就会破。她看着许沉，开口时声音低得发稳：“不是没熄，是还不够。”
“什么叫还不够？”程野忍不住问。
“名字出来了一部分。”她说，“但只出来了一部分，没法把总册压住。它现在只是被迫露背面，还没到真正翻身。”
林见夏的目光落在那张底稿上，几乎是立刻就抓住了关键：“刚才那个男声，是谁？”
广播台前的女生停了半秒，没正面回答，只说：“我们也没见过全脸。只知道他每次都在页背面。名字先亮的时候，他会把没来得及被删干净的那部分往外推一推。”
许沉听得后背发凉。
页背面。先亮。往外推。
他忽然想到刚才门缝里看见的那只手，想到了那道压红的框印，心里某个地方猛地一沉。总册不是单纯的名册，它更像一台旧得发钝的机器，一面负责写，一面负责压。正面写谁能留，背面压谁不能回来。现在背面被撬开了一角，里面的人名就开始往外冒，像被堵在水底太久，终于借着缝隙吐出一串泡。
“冒出来的是谁？”许沉问。
“旧名字。”贴纸的女生终于开口，她把手里最后一张纸按平，抬头看过来，“不是现在班里的，是很早就被删掉、被空掉、被改掉的那些。它们不一定完整，但只要露出半个音，广播就会被迫跟着念。”
她说着，抬手指向墙上最下方一排。
许沉顺着看过去，呼吸一下顿住了。
那一排名字原本就比别处浅，像年代更久，纸张更旧，胶水都快失效了。可就在刚才那阵静电里，其中三个名字的边缘竟然真的浮了起来，像从墙面底下慢慢顶出了一层微弱的白。不是写上去的白，是被什么东西从黑里掏出来之后，自己露出来的白。
最先亮起来的那个字，许沉认得。
是“许”。
后面那个字却只露出半边，像被什么卡住了，只能看见一点歪斜的笔画。他盯着那半边看了很久，才意识到这不是贴纸没贴牢，而是名字本身在挣扎，像它不愿只露出一半，可总册背面的那只手又把它往回按。
“这是什么？”程野声音都变了，“名字自己往外冒？”
“对。”林见夏答得很快，眼神却一直盯着那排墙，“它们不是被放出来的，是被点名点到了一半，自己从背面顶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