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句泄气的。”长孙无垢道,“武顺当惯了家,是个有主意的。”
“寻常闺秀,父母之命就定了,她不一样,她爹远在草原,她自己当半个家,这门亲成不成,她自己的意思,可能得占大半。”
“你光有一腔热乎劲,没用。”她看着长孙冲,“得让她真瞧上你这个人。”
“这一关,姑母帮不了你,你阿耶的聘礼也帮不了你,得你自己过。”
“我知道。”长孙冲道,“所以这门亲,我要亲自去提,亲自上门。”
长孙无垢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这孩子,是真长大了。
搁三年前,哪懂得这些。
“多谢姑母。”
“先别谢。”长孙无垢盯着他,“姑母再问你一句,你照实答。”
“姑母问。”
“那女子的话,你记了这么牢。”她一字一句,“你要娶武顺,是真看上了武顺这个人,还是,只为圆梦里那一句承诺?”
长孙冲怔住了。
这话,问到了他自己都没敢细想的地方。
武顺是武顺。
梦里那个人,是梦里那个人。
一个站在西市的铺子里,会算账,会递茶。
一个只在他昏死的时候活过一回。
这两个,到底是不是一个人,他自己也答不上。
“我说不清。”半晌,他低声道,“先把人娶回来。是为她,还是为那一句,往后总有水落石出那天。”
“怕只怕,”长孙无垢轻声接了一句,“你娶了一个真人进门,心里却还空着一块,给那个影子留着位置。”
“守着活人,惦着梦,两头都辜负。”
长孙冲没答。
那正是他不敢往下深想的地方。
长孙无垢看着他,没再问。
“去吧,该干啥干啥去,顺道把杨妃叫进来,天天来陪着我的,你小子一来就给人挤到偏殿去了……”
长孙冲起身告退。走到殿门口,杨妃正巧从偏殿转出来。
“说完了?”杨妃笑问,“这么快。”
“扰了娘娘清净。”长孙冲拱手。
“哪里的话。”杨妃侧身让他过,眼里带着点了然的笑。
长孙冲谢过,匆匆去了。
杨妃回到殿里,挨着长孙无垢坐下,到底没忍住。
“这孩子,神神秘秘的。”
“小孩子家的事。”长孙无垢端起早凉透的茶,不咸不淡道,“要去草原,临行前来讨个示下罢了。”
杨妃哦了一声,信了。
长孙无垢却端着那盏凉茶,半天没喝。心里头,又把那道勒红了的腕印,想了一遍。
【感谢虎鹤双形d道,“回程我特意打听过,那条道上,方圆几百里,没有这么一座谷,商队来回走了十几趟,没一个人见过住满女人的地界。”
“再说。”他指了指自己手腕,“真要路过个村子,谁会平白往一个陌生客商腕上系红绳,胳膊上咬一口?这又是哪门子的规矩。”
长孙无垢答不上来。
“头一回进她铺子,是去看一批胡杨木。”长孙冲的声音放缓了,“伙计喊了一声当家的。她从账房出来,一边走,一边还低头看着手里的单子。”
“走到我跟前,抬起头。”长孙冲道,“就那一抬头,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张脸,那颗痣,连一笑痣往上动一动的样子,都跟梦里那个,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当场就站不住,扶着货架,半天没说出话。她还当我是中了暑,要给我倒水。”
“后来我借着谈木料,又去了一回,看得越真,心里越没底。”长孙冲道,“世上怎么会有两个人,连下颌一颗痣,都生在同一处。”
“这梦,你跟旁人讲过么?”半晌,长孙无垢又问,“商队里、军中,可有人听你提过这谷、这女子?”
“没有。”长孙冲道,“醒来我谁也没讲,只当是死过一回留下的胡话,自己压在心里,姑母是头一个。”
“那武顺呢?”长孙无垢盯着他,“她可知道,你拿她当成了梦里的人?”
“不知道。”长孙冲摇头,“在她眼里,我不过是个上门谈过两回买卖的客商,她连我长什么样,都未必记得清。”
长孙无垢沉默了一下。
“这就更怪了。”
“你一个人,单方面认定一个素不相干的姑娘,是你梦里的人,要娶进门。”
“冲儿,这话要是漏出去半句,旁人只当你魔怔了。”
“所以我谁也不说,单跟姑母一个人说。”
长孙无垢张了张嘴,半晌,脸上的神色,要多古怪有多古怪。
“冲儿,你这孩子,为了娶个媳妇,编这么一大段,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句句是真。”长孙冲答得极快,“若有半个字假话,天打雷劈。”
“你……”长孙无垢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口,又咽了回去。
一个梦。一道红印。
一个跟梦里人长得一样的姑娘。这话,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
骂他糊涂,他当面赌了咒,说他另有图谋,他要娶的不过是个商户女,于太子、于朝局,半点碍不着。
长孙无垢揉了揉眉心。
“我懂了。”她叹了口气,“你今儿巴巴地把这一篇都倒给我听,是怕我多心,当你们长孙家盯上了武家两个闺女,是冲着东宫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