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今岁白灾酷烈,全凭王庭极力支撑,草原才未生大乱。如今物资到位,眼前难关可渡。只是甥儿心中始终有惑,今年侥幸安稳,若往后数年再逢这般大寒灾,草原根基屡遭折损,族人又该如何长久存续?”
单于静坐毡榻,闻言久久沉默,眉宇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疲色。一生压内乱、御外寇、扛天灾,他能稳住一时局面,却终究奈何不了天地寒暑。
“没有万全法子。”
单于缓缓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沧桑无奈。
“草场固定,地力有限,天灾寒暑更是人力难控。我能约束各部隐忍,囤积粮草渡冬,却挡不住岁岁无常的灾变。草原之路,向来只能一年一熬。”
赵俊稍作沉吟,顺势轻声试探。
“既然固守故土终有隐患,舅舅可曾想过,带领部族向西另寻栖身之地?”
这话入耳,单于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发出一阵草原大单于特有的爽朗长笑。
笑声坦荡辽阔,带着草原霸主常年俯瞰万里草场的底气,也带着对这番提议的全然不以为意。
他笑罢摇头,语气松弛而笃定:
“向西便是月氏地界。那片土地比漠北更贫瘠、更苦寒,水草稀缺,生存更难。月氏军力强盛,常年觊觎我东部肥美草场。我们若弃地西迁,不是另寻生路,是自投困局,毫无益处。”
赵俊连忙更正。
“甥儿所言,并非月氏地界,是更遥远的西方。”
单于眉头微挑,目光直视赵俊,反问锐利直白:
“若更西之地真有沃土宜居、足以容纳部族存续,那月氏世代毗邻西疆,为何从不西迁,反倒年年向东与我争夺草场?”
一句话直击核心要害。
赵俊年少阅历有限,未曾亲见西域广袤疆域,无详实依据辩驳,一时语塞,默然无言。
帐内陷入良久寂静。
单于望着眼前心怀仁厚、心系草原万民的外甥,褪去方才爽朗笑意,语气化作长辈独有的淡然与无力。
他默然良久,缓缓开口:
“孩子,我知道你担心什么,眼前的难关,数年的局势,我是可稳住的。可草原千百年的兴衰轮转,天灾命数,从非人力可定。
我辈只需尽力而为。
往后漫漫前路,终究只能托付苍天。”
烛火摇曳,映尽帐中沉静。
漠北眼下的安宁之下,潜藏百年边患的死结,依旧悬于万里北疆长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