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议事散场,各家宗主匆匆辞别,不敢多做片刻逗留。景氏族长一路返程,马不停蹄赶回自家盘踞的湖畔大宅,踏入宗祠大门时,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往日里,每逢朝廷新政下达,族中一众长老便齐聚宗祠,七嘴八舌罗列难处,你一言我一语,总能想出数十条拖延搪塞的法子。今日众人照旧齐聚,刚一落座,几位素来领头抗拒改制的旁支长老,又习惯性开口。
“家主,此番陛下虽说动了重手杀了外人,咱们景氏根基深厚,私兵数千,地界依山傍水。私兵整编、田亩清查,咱们照旧慢慢来便可,只需上下打点一番官吏……”
话音未落,景氏族长跨步上前,抬手便是一记响亮耳光,狠狠扇在这名长老脸上。
堂上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愕然望着平日里素来顾全宗族情面、极少动怒的家主。
景氏族长双目紧绷,压着怒火厉声呵斥:
“你到如今,依旧看不清眼下形势?还想着故技重施玩拖延把戏?你是想把整个景氏全族,尽数推上断头台吗?”
他快步走到堂中,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位族老,语气一字一顿,带着江陵大殿残留的寒意。
“此前陛下年年包容,给我们数年缓冲,不是朝廷拿我们没办法,是南线战事牵制,陛下不愿腹地生乱。如今南疆大局已定,陛下没有半点后顾之忧,昨日当众斩杀三位带头阻挠的长老,就是明明白白给我们所有人立规矩。”
“你们还以为楚地还是数十年前,振臂一呼就能聚拢乡民跟着我们闹事?别做梦了。如今寻常百姓安居乐业,早就厌烦咱们私设赋税、宗族械斗,真要是我们敢拒不遵令,没有半个百姓会为我们卖命。咱们麾下这点私兵,对上朝廷戍郡兵马、随行羽林卫,连抵挡半日都做不到,在陛下大军面前,连塞牙缝都算不上。”
他当即拍下定令,不给众人半点商议推诿的余地:
“三日为期。庄内私兵分批造册,合格青壮登记送往郡府编入官军,老弱仆役即刻解散归家;各处私设渡口关卡,今日日落之前尽数拆除,交由朝廷官吏接管;各县田亩丈量,族中管事必须全程配合,不许再找任何乡俗、族人难处当借口。”
“谁再敢暗中串联、阳奉阴违,拿全族安危赌你们一己私利,不必等朝廷来人治罪,我先行家法处置。别逼着我,做出昨日陛下帮我下的那个狠心决断。”
一众长老被他这番话彻底震慑,方才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烟消云散,再也无人敢找理由辩驳,只能俯首领命,匆匆散去督办各项整改政令。
消息很快从景氏地界传开,楚地其余各大世家看在眼里,再无一人敢敷衍拖沓。昌平君推行新政的文书下发各郡县,一路畅行无阻,楚地数年难以推进的改制,短短旬日,便落地大半。
景氏俯首遵令、全楚世家畏服遵行,新政推行之势一日千里。
朝野官吏、郡县乡绅皆以为,此番风波既定,帝王不久便会起驾返京,归理中枢政务。
出乎所有人意料,赵括并未传下返程诏令。
行宫传谕,圣驾继续驻跸江陵,暂不挪驾。
消息传出,楚地各郡世家心中刚刚松下去的那口气,瞬间又悬回心口。
外人只当帝王留恋江南风物、有意休整静养。唯有朝堂随行臣僚、昌平君心知肚明——陛下此举,是要就地压阵,趁热打铁,把数十年积弊一次性夯死、彻底杜绝死灰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