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完全出鞘了,这汪澄澈的秋水握在他的右手下方,他转动了下手腕,按低了身子,像是高大的猛虎蛰伏下来,这是捕猎的姿势,也是决死的先兆。树林越发幽静,连风也随着死掉了,林子间的阳光不再摇晃,也许在这一秒,也许是下一秒,那只没有面貌的凶兽就会扑上来,撕开他的喉管,饱饮他甘浓的血浆。
腥气彻底浓厚了起来,这只没有面貌的凶兽闲庭信步地出现在了吴归的面前,它的身子是豹子的身子,沉黄色的皮毛上错杂横陈着黑色的斑纹,头上长了一对牛角,犬齿狰狞的外翻出来。它看着吴归,有些错愕,惊讶于居然会有人类敢于直面它的威严,这明明只是一道鲜美的血食,可这道食物似乎失去了作为食物的自觉。
吴归轻轻地,慢慢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将自己的肌肉拧成一束精钢所铸的剑柄,手中的剑就是他对外的锋刃,只刺一剑,即决生死。
下一瞬,林中静美的金玉与死掉的山风被撕开了道口子,猛虎张开了它的獠牙,剑光,如大日破云的剑光,这光晃碎了林中的流金坠玉,惊啸的长风也碾碎了此地的寂静。
这是决死的一剑,也是舍身的一剑,倘若有熟悉吴归剑术的人在这里,在他虎一样蛰伏下身子时就能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怎样暴烈而凶厉的一式杀剑。
夫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这剑光真如大日破云般璀璨,想必那舍身的刺客在刺出这情知必死的一剑时,也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终局,这是生命的意志在绷紧到极处时迸绽出的风华,它无法躲避,只能直面。
吴归没有任何试探凶兽实力的欲望,在看见凶兽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这只凶兽的真名,狡,他确定了自己所在的方位,西山境内,有狡出没的地方,这里应当是玉山一带了。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
有兽焉,其状如犬而豹文,其角如牛,其名曰狡,其音如吠犬。
狡的脖颈上滑过一道银亮的光,与白虹贯日起势时的暴烈的声威不同,它真正的杀招迅捷无声,那些声势都只不过是用来掩盖这道银亮的光的障眼法,因为只刺一剑,只有一次机会,倘若不能成功,刺客的目的也就随之失败了。
他成功了。
狡的头颅在剑光消逝之后,犹疑地,迟缓地,似乎还有点不确定地滑坠在了地上,淡金色的血在迟疑后炸了出来,这是远古时具有神明特性凶兽的标志性特征,带有金色的血。
吴归转身走近这头凶兽,斩落了头颅,已断无复生的可能,具有神明的特质不代表真的拥有神不死的权能,吴归见过神,祂们都是些很难杀的怪物,狡不是那种怪物。
他将手中的剑转了一下,用狡厚实的皮毛擦干了剑上的鲜血,他又将左手靠近这柄沉实的剑,手上燃起一捧火,细细致致,认认真真地濯洗了一遍剑身。淡金色的血化为浅淡的黑灰,坠入地上金玉似的阳光中去,山中的风活了过来,阴影继续无声的摇曳,尝试捕捉更多的阳光。
鸟鸣声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