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安静了大约两秒。
那只橘猫跳上了她们之间的桌面,踩着猫步从咖啡杯之间穿过,尾巴扫过苏蔓的拿铁杯沿,又扫过夏晚星的手背。猫尾巴是暖的,柔软的,但夏晚星的后背却微微发凉。
“我能有什么事瞒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真的?”苏蔓歪着头看她,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她的眼睛里有另一种东西,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就一定会错过——那是某种类似于探询的、小心翼翼的审视,“我还以为你谈恋爱了,不好意思跟我说。”
“没有。”
“真的没有?”苏蔓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双手撑在下巴下面,忽然换了一个语气,软软的,带着一丝撒娇,“晚星,你记不记得大四那年,咱俩在宿舍阳台上喝啤酒,你说过什么?”
“什么?”
“你说——”苏蔓把声音压低了,模仿着夏晚星当年的语气,“‘苏蔓,如果有一天我有什么事瞒着你,那一定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受伤。’”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眼角的细纹都挤了出来,“你当时喝多了,说这话的时候还摔了一个啤酒瓶,吓死我了。”
夏晚星记得那个晚上。大四毕业前夕,她父亲牺牲的第四个年头。她喝了三罐啤酒,靠在宿舍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操场上零零星星的跑步的人,忽然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苏蔓坐在她旁边,什么都没问,只是陪着她一瓶一瓶地喝。后来她哭了,哭得很丑,苏蔓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说,哭吧,反正我又不会说出去。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现在苏蔓坐在她对面,怀里没有猫,手里没有啤酒,连笑容都不再是十年前那个笑容了。
“我记得。”夏晚星说。她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咖啡凉了,苦味更重了,但她还是咽了下去,“我那时候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苏蔓看着她,没有说话。猫咖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萨克斯的旋律慵懒而悠长,像是某个夏日午后被拉长的影子。阳光在她们之间的桌面上移动了一寸,照在苏蔓的咖啡杯沿上,反射出一小片晃动的光斑。
“晚星。”苏蔓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如果有人拿你最在乎的东西威胁你,你会怎么办?”
夏晚星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咖啡杯是纸的,她的指力在上面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那要看,”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那个‘最在乎的东西’是什么。”
“是一个人。”苏蔓说。她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画了一遍又一遍,画的好像是个“弟”字。“一个你明知道自己保护不了、但就是没办法放弃的人。”
夏晚星的心脏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她看着苏蔓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在桌上画圈的手指,看着她指甲上涂了一半掉了一半的透明指甲油——苏蔓从来不涂指甲油,唯一一次涂是因为弟弟说想看她涂,她就去超市买了一瓶最便宜的,涂得坑坑洼洼的。
“苏蔓,”夏晚星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但很稳,“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你知道的,不管什么事,我都会——”
“我知道。”苏蔓打断她。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像是脸部肌肉的一次抽搐,“我知道你会帮我。所以我才不敢告诉你。”
她站起来,把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包挎到肩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等夏晚星叫住她,又像是在给自己留最后一点反悔的时间。
“晚星,我今天约你出来,其实是想跟你好好喝一杯咖啡。”苏蔓站在桌边,低头看着还坐着的夏晚星,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表情藏在阴影里,“我没有什么新朋友。我只有你这一个朋友。你记住这个,就够了。”
她弯下腰,把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小包独立包装的手冲咖啡,包装袋上印着一只卡通猫,和这家猫咖的logo一样。
“我买了店里的咖啡豆,磨好了给你装了一包。你不是说办公室的速溶咖啡难喝吗?试试这个,少放水,浓一点更好喝。”
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快到她推开猫咖玻璃门的时候,门铃响了一声就停了。她米白色的背影穿过街道,在人行道上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转角处那棵梧桐树后面。猫咖里,音乐还在放,猫咪还在叫,咖啡香还在空气里飘着。夏晚星坐在原地,面前摆着两杯没喝完的咖啡,一包手冲咖啡豆,和一只跳到苏蔓座位上去舔自己尾巴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