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很快传来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白鹿部的牧民像被点燃的炮仗似的忙活起来。有人赶着最肥的黑头羊往屠宰场拖,有人抱着成捆的干柴往营地中央堆,女人们搬出了一坛坛封存了许久的老窖马奶酒。
消息传得比风快。
不到半个时辰,白鹿部各个氏族的头人就陆陆续续赶来了。
但他们的脸色,可不太好看。
哈丹巴依尔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部落。
白鹿部内部出了一个暗通黑狼部的叛徒,而且还是第二大氏族的首领——这个消息像一根刺,扎在每个头人的心窝子里。
他们走进牙帐时,一个个面色凝重,有几个年纪大的甚至腿都有些发软。
谁心里都在打鼓:大首领会不会趁这个机会清洗异己?
额尔敦扫了一眼这帮惴惴不安的面孔,什么也没说。
帐内安静了几息。
然后他开口了。
"哈丹巴依尔做了什么,你们都听说了。"
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帐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卖了白鹿部。卖了你们每一个人。"
帐内鸦雀无声。
额尔敦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或惶恐或紧绷的面孔。
"但他是他,你们是你们。"
几个头人浑身一震。
额尔敦靠回椅背,语气忽然松了下来。
"可我信你们。"
"咱们白鹿部的人,脊梁骨比苍狼帐下那些摇尾巴的软骨头硬得多。只要大伙一条心,谁也啃不动咱们。"
他抬起手,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
"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
"我额尔敦和镇北军结盟,不是因为雨诺是我的外孙女,不是因为私情,不是因为亲疏远近。"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在每个头人的心口上。
"是因为这条路,对白鹿部最有利。我做的每一个决定,从来只认一个理——白鹿部的族人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活得好。"
他顿了一息,枯瘦的手指叩了叩扶手。
"往后也一样。我额尔敦的刀,永远只为白鹿部出鞘。"
语气忽然松下来,带了几分长者的宽厚。
"行了。今天是好日子。咱们白鹿部交了个靠得住的朋友,该高兴。大伙把心放回肚子里,端起碗,好好喝一场。"
头人们心头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有几个年纪大的老头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缩在肩膀里的脖子也终于伸直了。
苍狼靠不住,这一点其实大伙心里都门儿清。
草原上的部落谁没被黑狼部欺负过?只不过以前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走。如今大首领说白鹿部交了个新朋友,那个朋友还是刚刚打碎了呼延豹五万铁骑的镇北军——这帮老头人精明了一辈子,心里的账,不用拨算盘都算得清。
跟着苍狼,迟早被当炮灰。
跟镇北军做朋友,至少还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再说了,大首领发话了。他老人家的眼光,什么时候看走过眼?
气氛松下来之后,帐内开始热络起来。有胆子大的头人已经笑呵呵地端起酒碗,主动凑到萧尘面前敬酒。
萧尘来者不拒。
草原上的规矩他懂——人家端着碗笑呵呵地走过来,你要是只抿一小口就放下,那比打人脸还难看。
第一碗,仰头干了。
第二碗,干了。
第三碗、第四碗……
一连喝了六七碗下来,和呼延豹那一战落下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胃里翻涌着一股灼热的难受。方才血誓时又灌了一海碗烈酒混着血,此刻这些酒叠上去,后劲已经开始往上翻了。
可又一个头人端着碗凑过来时,他还是伸手去接。
一只纤细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九弟。"
纳兰雨诺的声音温和却坚定。
她侧身挡在萧尘和那位头人之间,冲对方歉意地笑了笑,语气柔和。
"九弟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出关前二嫂再三嘱咐,让他少喝酒。今天已经喝得够多了。"
她转头看向萧尘,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