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诞微微颔首,若有所思:“主动出击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旗号。当年元帝与江南士族立约,是以共治江东、抵御胡虏为名。如今这个名号依然能用,但还不够,我们需要一个能统合江南各家的核心人物。”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殷浩。
殷浩没有推辞,也没有故作谦让。他缓缓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堂中,背对着众人站了很久。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直。
“既然诸位信得过殷某,殷某便接下这副担子。”他转过身来,目光从在场每个人脸上扫过,“明日朝会,我们便当着陛下和五位顾命大臣的面,把话说清楚。沈家的案子该怎么判便怎么判,我们不拦着。但判完之后,江南的军政之权必须重新厘定。江东诸郡的郡兵,必须由江南士族推举之人出任都督。京口乃建康门户,扬州刺史一职也必须由我们的人担任。”
顾循脱口而出:“扬州刺史自然非殷公莫属。”
殷浩微微点头,算是默认。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望着秦淮河上星星点点的渔火,忽然笑了。
“祖昭以为杀一个沈家便能吓倒江南士族。他不明白,沈家也好,孔家也罢,我们这些人在江东盘踞了上百年,靠的不是哪一个人的恩宠,而是根连着根、枝连着枝的血脉与利益。他想砍一棵树,却惊醒了整片林子。”
次日清晨,大朝会。
太极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旁。皇帝司马岳端坐御座之上,五名顾命大臣——庾冰、司马晞、司马昱、何充、诸葛恢分坐丹墀两侧。殿中气氛紧绷得几乎能听见空气碎裂的声音,每个人都知道今日这场朝会将决定未来数年建康朝堂的格局。
廷尉正陶弘率先出列,呈上了沈家案的审理结果。沈家罪证确凿,沈澜及涉案沈氏子弟十七人被收押下狱,田产充公,家仆遣散。沈家一案就此定谳,无人提出异议。
但陶弘退回班位之后,大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所有人都知道,沈家的案子不过是开胃菜,真正的硬菜还没上桌。
殷浩整了整衣冠,从百官班列中缓步走出,站到了大殿中央。他手持玉笏,朝御座行了一礼,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臣殷浩,有本启奏。”
司马岳微微点头:“卿奏。”
殷浩直起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御座上的年轻皇帝,开口便是一句振聋发聩的话。
“沈家之罪,依律当诛,臣无异议。然沈家一案所牵出的,不仅是吴兴一郡之弊政,更是自先帝南渡以来,朝廷与江南士族之间积压已久的裂痕。臣请陛下准臣直言,不避忌讳。”
庾冰眉头皱了一下,朝祖昭派来的王恬那边看了一眼。王恬面无表情,只是将手中的玉笏握得更紧了些。
司马岳沉默片刻,点头应允。
殷浩继续说道:“永嘉之祸,晋室南渡。当是时也,中原陆沉,胡骑横行,先帝匹马渡江,所倚仗者,一为江北流民之兵,二为江南士族之粮。故先帝与江南士族立盟约于琅琊王帐前,约定军政分治、共守江东。盟约至今犹存于台城御书房,非臣妄言。”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的抄本,高高举起。
“盟约之中写明,江南之政归江南之士,江北之兵属江北之将。朝廷钱粮调度、地方官吏任免、郡县兵马节制,皆须与江南士族协商而行。这份盟约不是江南士族向朝廷讨来的恩典,而是当年元帝亲口许下的承诺。没有这份承诺,便没有建康的安稳,更没有北伐的钱粮。”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然自咸康以来,江北诸将日益坐大,江南士族之权日渐侵夺。征北将军祖昭坐拥八郡、手握雄兵,在青州推行限田令,夺世家之田以分佃户。此乃江北之事,臣不敢置喙。然今日御史朱准以吴兴沈家之罪弹劾于朝堂,其背后是谁在搜集证据、是谁在安插御史、是谁在步步为营将刀锋指向江南?臣不妄言,诸公心中有数。”
这话一出,殿中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江南士族的官员们纷纷出列附和。
“殷公之言是也!沈家有罪,依**处便是。但若有人想借沈家案大做文章,将江南士族一网打尽,那便是动了国本!”
“元帝盟约尚在,岂容轻废?”
“军政分治是当年元帝亲口允诺,如今有人坐拥江北便想将手伸过江来,此乃违制!”
王恬冷笑一声,迈步出列。他朝御座行了一礼,转身面对殷浩,声音不高却字字锋利。
“殷公方才引经据典,将先帝盟约奉为圭臬,王某佩服。只是有一事想请教殷公。沈家私设刑堂、杖毙佃农,这究竟是依的哪一条律法?沈家隐匿田产数千亩、偷漏赋税八百余万钱,这又是在履行哪一条元帝盟约?”
他目光如刀,逼视殷浩。
“盟约约定的是江南士族与朝廷共治江东,不是江南士族凌驾于国法之上。沈家践踏国法、鱼肉百姓,御史弹劾此等恶行,殷公不去追究沈家的罪责,反倒追究起弹劾者的动机来。莫非在殷公看来,只要签了盟约,江南士族便可以无法无天了?”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几个原本打算附和殷浩的官员悄悄收住了脚步。
殷浩面色微沉,但并未慌乱。他转过身来正对王恬,语气依旧从容:“王侍郎言重了。沈家触犯国法,依律治罪,殷某从未说过一个不字。殷某所虑者,并非沈家一姓之存亡,而是朝廷法度之公平。若江北之将可以任意搜集江南士族之罪证,安插御史加以弹劾,那今日可以是沈家,明日便可以是孔家、顾家、陆家。如此下去,江南士族人人自危,朝廷还谈何安稳?”
他话锋一转,朝向御座上的司马岳深深一揖。
“陛下,臣有一议,请陛下与五位顾命大臣斟酌。沈家案既已定谳,便依律处置,以正纲纪。然为安江南士族之心,杜绝此类互相攻讦之事再生,朝廷当重新厘定军政分治之界。江东诸郡之郡兵,应交由熟悉当地民情的江南士族节制。京口乃建康门户,扬州刺史一职关系京畿安危,亦应由德高望重之士出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