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林迟疑道。
“医工查过现场，确有血迹与倒塌木架，范铁山等人都说沈慎勤勉谨慎，或是夜间整理卷册太过疲倦，未能避开。”
魏征手指轻叩案面。
“此人籍贯履历可曾核验？”
“招工凭帖来自长安信丰县，路引与乡籍互保皆能对上，只是其原籍遭过水患，部分旧档损毁，眼下只能查到近年记录。”
魏征沉吟片刻：“既如此，范铁山身为领工能冒险递交证据足见有胆有义，铁路局当酌情任用，不可让人才寒心。”
“至于沈慎，伤愈后调去监察处做候补文书，若才干属实可给正式吏籍。”
韩林拱手领命。
“朝廷正是用人之时。”
魏征看向满堂官吏。
“陛下曾有诗曰：‘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豫王殿下亦屡言能做事者便该用，敢替百姓说话者更该护。”
“尔等莫只会捧世家子弟的文章，却把真正办事的人埋在泥里。”
众官齐声称诺。
魏征似乎再无话可说，起身拂袖离堂。
走到门槛处他忽然停住。
“张玄素。”
“下官在。”
“明日行刑之后，把首犯七百余人的卷宗装订成册，送往长安。”
“至于首级……”
魏征略作停顿面无表情地说道：“陆、柴两族首恶与官署主犯共四十七颗，封存送京，其余就地安葬不必糜费车马。”
“让朝廷诸公看看，洛阳的水到底有多浑。”
言罢，他径直走入后廊。
巡察团官员与军法护卫紧随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正堂中仍无人敢动。
过了许久，张玄素才缓缓站起来用袖口擦去额头冷汗。
洛阳县尉崔君从席末走出。
此人原为洛阳令，曾被李越巡行洛阳时贬为县尉，近年亲自处理招工与铁路征地，性情已比往日沉稳许多。
崔君压低声音。
“明府，魏公从前虽敢犯颜直谏，私下待人却颇宽厚，今朝勾决七百余犯神色竟无半分迟疑。”
“新政真能使人性情大变至此？”
张玄素看着满地供词苦笑道：“非是魏公性情变了，是天下变得太快。”
“豫王殿下巡行州县之后，朝中诸公虽年岁渐长，行事却比青年更急，盖因他们都已看见旧弊能把大唐前路毁成何等模样。”
崔君轻轻点头。
“下官昔日做洛阳令时总觉得新法纷繁，旧制沿用数十年，何必处处更改，降为县尉后亲眼见民夫领到足额工钱，农户凭契约收回欠款，才知道新政于庶民有何分量。”
“换作下官看见有人往民夫饮水里灌河沟污水，也恨不得亲手斩他。”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停住。
张玄素看向他。
“有话便说，为何吞吞吐吐？”
崔君环顾堂内迟疑片刻才道：“下官只是想到魏公、房相、萧知事诸公如此急迫，固然为国为民，却也背着极重的名声。”
“此事若成，他们便是再造大唐之臣，青史留名自不待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