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常务始终没有开口。
旧侯爵家主脸上勉强维持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点。
“怎么?”
他看着对方。
“连十五天也不行?”
“阁下,这不是我个人能够——”
“我知道不是你个人。”
旧侯爵家主突然打断了他。
“你们现在做什么都不是个人。喝过谁家的茶不是个人,收过谁的介绍信不是个人,轮到要钱的时候,倒是每个人都能躲到董事会后面去了。”
他说到最后,呼吸已经有些不稳。
领带结像是突然勒得太紧。他抬手想松一松,手指碰到领口时,又硬生生停住了。
他不能在这里露出狼狈。
至少不能在这个小辈面前。
常务脸上那种始终维持着的歉意慢慢淡了下去。
“银行如果拒绝西园寺的报价,就必须向股东解释,为什么放弃本周能够到账的现金,去等待一个连账户都还没有的基金。”
“那你就告诉他们,东都信托还知道什么叫信用。”
“您的信用,银行从未怀疑。”
“那还不够吗?”
这一句脱口而出以后,旧侯爵家主自己先怔了一下。
常务也沉默了。
会客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
旧侯爵家主慢慢收回身体,重新坐直。他像是想将刚才那句近乎哀求的话收回来,唇角动了动,却什么也没有说。
常务望着他,声音低了下来。
“阁下,您的信用无法填进保证金那一栏。”
旧侯爵家主盯着他。
常务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过了很久,他才继续说道:
“西园寺送来的,是现金。”
这句话落下以后,旧侯爵家主再也没有开口。
三十七年的往来,父亲亲手写下的介绍信,还有星期六晚上的九枚印章,忽然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轻得连桌上那几张报价纸都压不过。
他低头收拾自己的材料。
第一张纸没有与下面的文件对齐。他整理了一次,仍然歪着,只能重新抽出来,再放回原位。
融资审查部长像是想帮忙,手刚伸出一点,又停了下来。
“不必。”
旧侯爵家主将文件夹合上。
再次抬头时,他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下午三点以前,我会把钱补齐。”
常务看着他,似乎想劝他不要再做无谓的尝试。
旧侯爵家主已经站起身。
“到时重新开一次董事会。”
他拄着手杖走向门口。
步子仍然很稳,只是在走到门前时,手杖落下的位置偏了一些,杖尖碰到门框,发出一声并不响亮的轻响。
旧侯爵家主停住脚步,握紧手杖,将它重新放回身侧。
“西园寺的款项,是本周到账吧?”
“是。”
“那就让董事会等到三点。”
他的手已经放到门把上。
“这一次,至少别连最后十五分钟也拿走。”
……
从银行出来以后,他在车里打了二十多通电话。
最开始,他还会先寒暄几句。
到了第七通,他已经没有心情问对方家里的近况;第十二通以后,连秘书都不再替他整理措辞,只把一个个号码写在纸上递过来。
花山院家愿意拿出两亿,可轻井泽的抵押还在估价。
另一家答应出售证券,最快也要等到第二天结算。
久我家的电话接通以后,背景里一直有木箱拖过地面的声音。
久我家主听完他的请求,许久没有回答。
“我这里也出了些麻烦。”
“文书?”
“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疲惫的叹息。
“原定来接东西的文化财团,今天突然说要重新评估运输与保险。院子里几十只箱子还在等。”
旧侯爵家主看了一眼窗外的银行大门。
“那就先处理你的事吧。”
“阁下……”
“我们既然说了各家共同承担,总不能让我一开口,你便把自己的屋顶拆下来卖给我。”
他说得像一句玩笑,电话两边却都没有笑。
挂断以后,他没有在名单上写任何数字,只在久我家的名字旁边画了一道短线。
中午过后,他终于联系上一名相识多年的商社社长。
“阁下,我个人可以借给您两亿。”
旧侯爵家主握着听筒,沉默了一下。
“个人?”
“是。”
“会社呢?”
电话那头迟迟没有回答。
旧侯爵家主闭了闭眼。
“你别告诉我,你们的董事会也在开会。”
对方苦笑了一声。
“西园寺商事今天上午把九家的名单送进了合作风险通报。涉及名单内家族的新增信用,都要单独审查。”
“所以,你连两亿都要用自己的名义给我?”
“正因为我们认识二十七年,我才敢拿这两亿。”
“二十七年。”
旧侯爵家主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已经听不出是在笑还是在生气。
“你记得倒比银行清楚。”
“阁下……”
“算了。”
他没有再听对方解释,直接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