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似乎并未发现萧禄等人,径自向北去了。
萧禄缓缓放下铜哨,手心已沁出冷汗。
“撤。”他低声道。
一行人悄无声息退出松林,上马疾驰。
他们没有发现,身后百步外,一双眼睛正透过千里镜注视着他们的每一个动作。
陈武放下镜筒,对身旁斥候道:“回去报张监军:萧禄已退,未与三先生接触。另,他在林中停留处距木屋仅三里,但未深入。”
“是否需要跟踪回城?”
“不必。他已是惊弓之鸟,回城后只会更依赖韩顺。”陈武收起千里镜,“咱们的网,还得再松一松。”
午时,真定府驿馆。
萧禄推门而入时,韩顺正在整理一叠文书。见萧禄面色阴沉,韩顺立刻起身:“先生,出事了?”
萧禄不语,走到窗前,背对而立。
沉默良久。
“韩顺,”他忽然开口,“你说,人若被困绝境,该如何自处?”
韩顺心中一震,但面上不显:“属下愚钝,不知先生所指……”
“我派去汴京的人,昨日回来了。”萧禄转过身,目光如刀,“他带来一个消息——耶律斜轸已向辽主进言,建议裁撤南京道‘边务特使’一职。这个职位,是当年萧干将军专为对宋特殊事务而设。”
韩顺垂首,心中飞快盘算。边务特使——这正是萧禄的正式官职。若此职裁撤,萧禄将失去在辽国朝堂的一切立足之地。
“先生……”他斟酌道,“或许只是传言。”
“不是传言。”萧禄摇头,“耶律斜轸这半年处处掣肘,上月扣我三批货物,前日又拦我接应队伍。他不是针对我,是借我打压萧干将军旧部。如今太后病重,辽主亲政,他要清洗我们这些人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所以我必须做成八月十五这桩事。只有把那位‘贵客’平安接回辽境,我才能在朝堂上重新站稳。”
韩顺看着他。这一刻,萧禄不再是那个精明多疑的辽国密使,而是一个被时代抛弃的边缘人,拼尽全力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属下明白了。”韩顺郑重道,“属下愿为先生效死。”
萧禄深深看他一眼,终于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好。你去联络三先生,务必确认他平安。八月十五,咱们不能在最后一刻出岔子。”
“是。”
韩顺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秋阳落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萧禄对他有恩。三年前,若不是萧禄从人牙子手里买下他一家老小,他母亲和幼妹早已饿死。这份恩情,他一直记着。
但萧禄不知道的是,他的母亲去年已在辽境病故;他的幼妹,上个月已被宋军从蓬莱岛救出,如今安置在真定府一处民宅中,化名“韩氏”,由李晚晴派人照料。
恩情已偿。忠义难两全。
韩顺深吸一口气,大步向马厩走去。
未时三刻,经略司后堂。
赵机正在审阅一份名册。周明侍立一旁,低声汇报:
“这是昨夜从王麻子口中录下的玄雀潜伏名单,共十七人,分布在真定、定州、易州三地。其中九人已在过去三个月被我们拔除,余下八人——”
“先不动。”赵机打断他。
周明一愣:“大人,这八人皆是三先生亲信,若放任不管,恐成后患……”
“八月十五之前,不能打草惊蛇。”赵机放下名册,“三先生虽已被擒,但萧禄不知道,那位‘贵客’也不知道。若我们现在动手抓捕这些潜伏者,辽境那边会立刻得到消息。届时‘贵客’取消行程,我们的网就白张了。”
周明恍然:“大人是要留这些人做饵?”
“不是饵,是证人。”赵机道,“八月十五之后,这些人就是孙何、李宗谔通敌的铁证。朝中那些弹劾我的清流,需要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不是我在擅启边衅,而是辽国与叛党勾结在先,大宋不得不起而应之。”
他声音平和,但字字如钉。
周明心中凛然。他跟随赵机三年,深知这位年轻经略行事风格——不争一时长短,但求全局完胜。江南已定,北疆将平,朝堂上的那场仗,赵机已经在提前准备了。
“大人。”一名亲兵轻步进来,“医学院那边来人,说李姑娘请您过去一趟。”
赵机抬头:“出了何事?”
“说是……有客来访,需大人亲见。”
有客?赵机与周明对视一眼。
“备马。”
一刻钟后,赵机踏入医学院后堂。
李晚晴正在厅中候他,见赵机拄杖而入,快步上前搀扶:“你腿伤未愈,不该骑马。”
“无妨。”赵机就着她手坐下,“你说有客——”
话音未落,屏风后转出一人。
青衫布履,面容清瘦,两鬓已见霜白。他走到赵机面前,拱手深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