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纬的批评,直指李武改革可能带来的制度隐患、伦理冲击和文化偏移,代表了传统保守势力长久以来的忧虑。他的话也引起了一些年长学者的共鸣。
“孔司业所虑,不无道理,然窃以为,有失偏颇。”这次起身的是一位气质温润但目光坚定的女史官,昭文馆校书郎上官婉儿(亦为同名架空人物)。她是“新史学”中注重社会史、性别史研究的代表人物。“论政制,天后与贞公所立框架,虽有瑕疵,然大体保障了三百年来政局之基本稳定。‘安史之乱’、‘元和革新’乃至近世之变,皆在此框架内动荡、调适,而未致天下分崩离析,此制度之韧性,可见一斑。天后以女子称帝,固有违传统,然其意义,在于打破‘性别即天命’之桎梏,证明了治国理政之能,不在男女,而在才德。自此,女子入学、为官、经商乃至参与公务者,代不乏人,虽未臻平等,然门径已开,风气已变。至于道德人心,历代皆有沉浮,岂可独咎于百年前之改革?若无贞公富国强兵之策,无格物致用之学,无海外贸易之利,今日我朝亿兆生民之温饱从何而来?礼义生于富足,仓廪实而后知礼节。若国力衰微,民生凋敝,空谈仁义,又有何益?”
上官婉儿从社会结构和性别角度切入,为武则天辩护,并强调了物质基础对教化的影响,观点新颖,引得众人侧目。
“婉儿所言,触及根本,然则海外之事,又当如何论处?” 说话的是兵部职方司主事,兼通海贸事务的沈括(同名架空人物)。他长年研究地理、边防与海外情势,属于注重实务与地缘的“经世派”。“贞公、天后之时,国势初张,然真正大规模拓海开疆,实始于天宝之后。今人常颂‘天可汗’威加四海,万邦来朝。然则,西洋都护府之设,南洋诸岛之殖,东溟商路之开,其中血火交织,岂是‘王化’二字可轻轻掩盖?强徙土人,圈占膏腴之地,以火器巨舰迫人臣服……此与暴秦、强汉之开边,在手段上,又有何本质不同?所异者,不过技术更精,规模更大,获利更丰而已。贞公若泉下有知,见其后人以此‘格物’所出之利刃,行此霸道之事,是欣慰乎?抑或不安乎?‘世界大同’之理想,岂能建于他族血泪白骨之上?”
沈括的质问,尖锐地指向了帝国全球扩张的黑暗面,触及了殖民与霸权的伦理困境,让原本激昂的辩论气氛顿时凝重了几分。支持扩张的“国威派”与同情被殖民者的“仁恕派”学者立刻开始引经据典,争论不休。
“诸公稍安,” 郑覃再次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力量,“功过是非,本是一体两面。今日之会,非为褒此贬彼,乃为厘清脉络。老夫愚见,论历史人物,尤其是如天后、贞公这般开天辟地之巨擘,或可跳出简单的‘功过’二分。或许,更应探究其‘不得已’与‘开创性’。”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彼时情境,内有门阀倾轧,外有强敌环伺,积弊已深。天后以非常之手段,行非常之事,乃时势所迫,亦其性情使然。贞公辅之,以超世之才,行改制之举,亦是为挽狂澜于既倒。其诸多举措,或有矫枉过正,或有未竟之处,或有遗患后来。然其核心精神——不泥古,不惧变,重实利,求富强,立规矩,开新局——此乃我华夏文明于关键节点得以蜕变新生之关键。至于后世子孙,是承其精髓,与时俱进,还是食其遗泽,固步自封,甚或滥用其力,祸及四方,此乃后人之责,又岂能尽归咎于开创之先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