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八点的风卷着梧桐叶擦过沪杭新城CBD的玻璃幕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人躲在阴影里踮着脚走路。买家峻裹了件半旧的藏青色夹克,领口拉到下巴,低着头混在下班的人流里往云顶阁酒店走。
周围都是脚步匆匆的白领,手里拎着公文包,三三两两地讨论着晚上的聚餐、未完成的报表,没人多看这个穿着朴素、面容沉肃的中年男人一眼。买家峻的裤脚沾了点下午去安置房小区踩的泥,夹克袖口磨得发毛,混在一水儿的西装革履里毫不起眼——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是常军仁发来的短信,屏幕亮了一瞬又暗下去:“解迎宾下午动了两笔资金,疑似往杨树鹏账户走,你当心。”买家峻指尖按灭屏幕,没回。他知道常军仁冒着多大的风险给他递消息,这位在财政局待了二十年的老科长,之前被解迎宾打压得连职称都评不上,要不是上个月他偶然发现对方的难处,怕是什么消息都摸不到。
半个月前调查组查出安置房项目的三千万资金缺口,刚顺藤摸到解迎宾的远房亲戚开的建材公司,隔天市报头版就登了篇《新城建设切莫“自断筋骨”》的评论,明里暗里说他乱查项目影响营商环境,评论下面甚至有不少带节奏的账号,说他是为了抢政绩故意折腾本地企业。昨天还有个匿名号在本地论坛发帖,说他是省里派来“摘桃子”的,惹得不少不明真相的群众跟着骂,昨天他去社区开座谈会,还有个老太太指着他的鼻子说“你把开发商逼走了,我们什么时候能住上房子?”
压力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连呼吸都带着黏腻的湿意,但他不能退。上周信访办转来的三封群众举报信还在他公文包里放着,信封上歪歪扭扭的字,都是安置房的住户写的,说家里墙面裂得能塞进手指,下雨的时候地漏倒灌,客厅能养鱼,有户人家的小孩摔在积水里,烧了三天三夜。他上周去现场看,楼道里的墙皮一抠就掉,钢筋都露在外面,风一吹哗哗响,那样的房子,怎么住人?
云顶阁的鎏金招牌在夜色里亮得晃眼,暖金色的光打在大理石门面上,映得进出的人都像是镀了层金。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弯腰要替他开门,他摆了摆手,径直往侧门的清吧走。这是他第三次来,前两次都是跟着考察团走正门,觥筹交错间听着解迎宾他们吹嘘云顶阁是新城的名片,今天特意换了便装,走的是只有熟客才知道的侧门。
清吧里灯光调得暗,柔缓的爵士乐裹着威士忌的香气飘过来,暖黄的光落在木质桌面上,晕出一圈模糊的光晕。吧台边坐了三四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酒杯放在手边,没人注意他。他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刚好能看见楼梯口的方向,点了杯最便宜的苏打水,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慌。
按照之前摸的情况,解迎宾和杨树鹏每周三晚上都会来这里的三楼包间谈事,今天刚好是周三。他抬头扫了眼楼梯口,两个穿黑西装的壮汉站在转角处,寸头,胳膊上纹着看不清的图案,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往三楼走的人,显然是特意安排的人手。看来今天他们要谈的事不小,买家峻心里微动,指尖敲桌面的速度慢了下来。
“先生,您的苏打水。”服务员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把杯子轻轻放在他面前,转身要走。买家峻余光瞥见服务员袖口绣着个极小的云纹,和前两次过来时看到的服务员袖口的波浪花纹不一样。他心里一动,指尖碰了碰杯壁,冰凉的玻璃杯底压着张巴掌大的餐巾,角上印着个模糊的莲花图案。
他装作喝水,端起杯子的瞬间指尖一勾,顺势把餐巾捏在了手里。餐巾质地很特别,不是普通酒店用的那种一扯就破的廉价货,摸上去是厚实的亚麻料,边缘还缝着细密的针脚。他不动声色地展开一半,压在桌面下,上面用铅笔写了两个极小的字:快走。
字迹很淡,笔画有些抖,像是匆忙间写的。买家峻抬眼扫了一圈吧台,刚才送水的服务员已经不见了,吧台后面的调酒师低着头擦杯子,银亮的调酒器在他手里转得飞快,脸色如常,像是根本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他把餐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指腹蹭过那两个字,指尖莫名冒出了冷汗。
是花絮倩的字迹。他之前在市委的招商酒会上见过她签字,“倩”字的尾笔总爱往上带个小勾,和这两个字的笔迹一模一样。这位解迎宾的秘书,年纪轻轻就坐到了总经理助理的位置,长得漂亮,人也通透,前两次接触时总是客客气气的,他从没想过对方会给他递消息。
他刚要起身,楼梯口突然传来脚步声,解宝华的声音飘了过来,带着点官腔的慵懒:“解总放心,调查组那边我已经压着了,资金的事过了这阵风再说,督导组那边我去打招呼。”
跟着的是解迎宾的笑声,低低的,带着点掩不住的得意:“还是秘书长够意思,等这事了了,我在海南那套观海别墅,直接过到您公子名下,装修都不用您操心。”
两个人边说边往门口走,身后跟着两个拎黑色公文包的下属,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恰好从买家峻的桌边经过。买家峻侧过脸,假装看着窗外的夜景,耳朵却竖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餐巾。
“那个买家峻,你打算怎么处理?”解宝华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凑在解迎宾耳边说的,“今天督导组给我打电话,问调查组的进展,我看他是铁了心要把事闹大,油盐不进。”
“他闹?”解迎宾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不屑,“他要是识相,我给他留个脸面,调去个闲职养老,要是不识相,上次的车祸没撞着他,下次可就不一定了,难不成他真有九条命?”
话音刚落,解宝华轻轻咳了一声,显然是提醒他别在公共场合说这些。两个人的脚步没停,很快就出了清吧的门,门口的两辆黑色轿车同时发动,尾灯亮了一下,很快就消失在车流里,连尾气都没留下。
买家峻的指尖越攥越紧,指节泛白,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上次去安置房项目调研,返程时一辆失控的重载货车突然从岔路口冲出来,要不是司机反应快往旁边打了方向盘,连人带车翻进沟里,他现在说不定已经躺在殡仪馆了。之前他还以为是普通的交通事故,现在看来,根本就是解迎宾安排的,对方早就对他动了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