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亮透,晒谷场上已经有人等着了。
昨日没看完登记了姓名的都来了。先给他们看过之后,队伍才开始挪动起来。
“大夫,我这半个月来吃什么都没胃口,胃里总觉得堵得慌。”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开口。
晏疏垂眼诊脉,指尖在她的寸关尺上按了片刻,又换了手。
他抬眼看了一下妇人的面色,又让她伸出舌头看了看。
“平日里是不是起的很早?”
“我家开豆腐坊的,在姚家村,寅时中就得起了,要赶早市嘛。”妇人苦笑了一下,“天不亮就得把豆子磨出来的。”
晏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又仔细诊了诊脉。
“大夫,我到底是什么病?”妇人见他没说话,声音开始发紧,“是不是……是不是什么不好的毛病?”
“你莫慌。”晏疏松了手指,提起笔蘸墨,“你这是过于操劳,加上长年早起,寒气侵了脾胃。肝气郁结,湿热内蕴,所以才吃不下东西、脸色发黄。好在不算太重,吃几副药调理调理。”
“还有就是以后少碰过寒的水,等水温乎了再用。豆腐可以少做两板,命只有一条。”
妇人听他说的恳切,眼眶微微发红,点头应了下来。
晏疏低头写方子,写的是茵陈蒿汤加减,加了白术和茯苓健脾化湿,又添了几味疏肝理气的药。妇人连连道谢,拿了方子起身。
绯瑶接过方子,便转身去药台上配药。
药台比昨日又加宽了半张条桌,上面密密麻麻地摆着各色药罐和药包。昨日义诊下来,有几味常用的药材消耗得快,当归和党参已经空了两个罐子。
日头渐渐升高,晒谷场上的人越来越多,好多都是其他村子赶来的。
云雀和她娘站在一口新增的大锅旁边熬着粥。
杜云雀原本前日就要回来的,结果店里发生了点意外耽搁了,昨日夜里才赶了回来。
到了快午时的时候,柳月娘带着几个仆从抬来了好几摞胡饼、
众人停下来,各自拿了胡饼领了粥。
午后的太阳从头顶压下来,晒得地面都有些晃眼。
石生让长工们担了几担水洒在场地上,尘土被压下去,空气里多了一层潮润的泥土气息。
晏疏只歇了两刻钟,又坐回了诊案后面。
他今天上午看了四十二个病人,到晌午歇下时,嗓子已经有些哑了。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孩童哭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丈,佝偻着背,拄着一根粗树枝削成的拐杖,一手牵着一男一女两个娃娃往来走着。
两个孩子看着跟石安晏差不多的年纪,都是五六岁上下。大一点的是姐姐,额头上有一道旧疤,瘦得颧骨都突了出来。
小一点的是弟弟,走路一瘸一拐的,不断的哭着。
他左边的脚踝肿得老高,皮肤上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硬痂,中间裂开几道口子,往外渗着淡黄色的脓水。
那个老丈还没有走到诊案前,人便已经站不住了,双膝一软就要往地上跪。
石生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了他。
“使不得!”
老丈站稳后,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石生,又看着晏疏。他的嘴角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大夫,我……我听说你们这里看病不要钱,我就把娃带来了。我孙子腿上的疮烂了两年了,反反复复的。他爹去年修渠被石头砸死了,他娘开春就跑了,我一个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东西,没钱给他们治……“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个男娃娃往前推了推,让他露出腿上的伤口来。
晏疏从诊案后站起来,走到两个孩子面前,弯腰看了看男娃的脚踝。
“什么时候开始烂的?”晏疏轻轻按压了一下男娃脚踝周围的皮肤。
“前年秋天,”老丈说,“先是起红点子,起了就抓,抓破了就流黄水。村里的赤脚郎中说是湿疮,给抹了点草药汁,好了几个月。去年夏天又犯了,这回比上回厉害,草药汁不管用了,我又去镇上药铺买了一瓶药膏,抹上去能好个把月,后来又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