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们的名字,一笔一笔核准,一个都不能漏。”
一道低沉却异常沉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方岩身躯一震,猛地转身,却见陈木不知何时已立于码头边缘。
陈木换下了一身龙袍,仅着一袭简肃的黑色武服。
左肩的伤口渗出淡淡的金红血渍,透湿了里衬,他却浑然不顾。
“陛下!”方岩单膝跪地,右手重重锤击胸膛,“末将无能!未能护住水师主力,致使两千六百名兄弟埋骨异乡!请陛下依律降罪!”
陈木伸出右手,将方岩从碎石堆中一把扶起。
他的掌心宽厚有力,指尖轻触汉子空荡荡的左肩,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隐痛。
“错不在你,更不在水师将士。”
陈木转过身,面向波涛汹涌的茫茫重洋,声音平静得让人心颤:
“是朕冒进了。”
立于后方的马迟、谢弦与数十名水师将官浑身一震,齐刷刷抬起头。
“自落星湖斩半步伪丹,白石港开闸,落日湾连胜楚玄,朕以为金丹之威,不过尔尔。”
陈木一字一顿,毫无推诿遮掩,将血淋淋的真相摊开在烈日之下:
“朕低估了神皇千年的底蕴,低估了正统金丹绝巅撕裂虚空的毁灭力量。是朕急于求成,在未曾彻底摸清神都防御大阵与神皇生死关底细之前,便下令舰队正面强攻,方才酿成了外海的倾覆之祸。”
“陛下!并非如此啊!”打捞校尉忍不住伏地痛哭,“若无陛下破釜沉舟,神皇一旦化婴成功,东域山河尽成血食!兄弟们是为您尽忠,死得其所!”
“死得其所,不代表做将领的可以心安理得。”
陈木打断了他,目光深邃而坚定:
“将士的命交在朕的手里,朕带他们出来,便该将他们全须全尾地带回去。没能带他们活着回去,便是朕这个统帅的过失。”
话音落下,陈木足尖微点,身形掠入半空。
轰!
体内五十万斤肉身蛮力毫无保留地灌入四肢,陈木双臂张开,丹田内天府轰鸣,北方玄武神殿的控水权柄顺着掌心悍然拍入近海!
轰隆隆!
方圆十里的近海被一股浩瀚的神力强行排开,万丈海潮向两侧退避,露出了漆黑泥泞的海床!
海床深处,一截截断裂的舰体、破碎的重炮、深陷淤泥中的战旗,以及一具具被海沙掩埋的残破尸骨,彻底显露在天光之下。
陈木凌空踏步,亲手拂去淤泥。
他以人皇真元化作轻柔的风,将那一具具残破的战骨自泥沙中小心翼翼地托起,送上岸边的白布棉棺;遇到散落的残肢与浸满鲜血的兵刃,他便俯下身,亲手拾起,拭去污泥,妥善安置。
整整一日一夜。
神皇留下的十二万斤重剑静静插在沙滩上,大虞胜武大帝、东域人皇总盟主,未曾动用任何大军代劳,就这般一步一拜,巡遍了方圆三十里的暗礁海沟。
两千六百一十四块身份名牌被逐一找回。
无法辨认全貌的尸骨,尽数以紫金圣火火化,骨灰装入特制的黑玉灵瓮;残破的战旗与将士们贴身携带的家信、木簪、平安符,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两千余口灵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