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缓缓落下手臂。垂眉低目:“皇上。古之贤君都以仁孝治天下。然孝者利亲。仁者利民。民在亲先。是故仁在孝先。今天子出行。士卒拱卫。车马浩荡。未免惊动地方。扰乱百姓。还望皇上以民为重。若要祭祖。可在太庙举行。也是一样。”
隆庆目光凝冷:“徐阁老。去年朕要去祭祖。你便左拦右挡。如今又以百姓为借口。难道朕到父皇陵前拜祭一番。便成了不仁不义之徒么。”
徐阶丝毫不为所动。语重心长地道:“皇上。去年正值鞑靼來攻。京师防卫吃紧。如今鞑靼虽退。却又有土蛮作乱。就算不以百姓为重。皇上身系天下。也当为自身安全着想。勿令百官及老臣为难。”
常思豪道:“皇陵的情况我也知道一二【娴墨:可知卧虎山不是白去。又早伏一笔在先。】。那里地势险要。四周环山。易守难攻。不管鞑靼还是土蛮。想率马队突袭。都无可能。阁老何必如此担心呢。”隆庆闻言笑道:“御弟所言极是。此次你就陪朕同往。一來拜祭父皇。二來也正好保卫朕的安全。”
徐阶瞧他这样子。是非去不可了。打个沉吟。躬身道:“若皇上执意要去。老臣不敢违拗。只是希望皇上答应老臣一件事。”
隆庆道:“何事。”
徐阶目光向上微挑:“皇上此去祭陵当专心一意。万勿随兴改道巡行。否则恐对列祖列宗大有不敬。”
本來隆庆登基以來一直闷在宫中。沒有机会出去走走。去年好容易想到祭陵的借口。连提三次。却都被徐阶拦了下來。如今赶上清明。正准备借机踏踏春。巡幸游玩一番。沒想到又被他一句话直捣要害。彻底封住了门。然而又不能就此事与他理论。否则底就全漏了。讪讪一笑道:“阁老这说的是哪里话來。祭陵须当肃慎庄重。朕岂能不知。”徐阶拱手低头道:“皇上孝悌有信。是老臣多虑了。”
常思豪瞧他二人表情洋洋悻悻。颇有古怪。一时也猜不透他们这葫芦卖的什么药。等到辞别皇上出來。听冯保解释内情。这才明白根底。说道:“皇上在宫里整日面对金殿红墙。虽有后宫佳丽相陪。却也无非是个多妻和尚【娴墨:称呼绝妙。和尚闷了。尚可要着饭出去逛逛。皇上连和尚也不如】。万里江山说是他的。却一眼也瞧不着【娴墨:所以清朝皇帝才喜欢下江南】。那有什么意思。找机会出去散散心也沒什么不好。为何这点小事徐阁老还要拦來挡去。岂不遭人嫌恶。”
冯保将朱翊钧放下。任他跑开。道:“唉。当年英宗亲统大军征瓦剌。在土木堡被也先掳去。武宗喜欢出宫巡游玩乐。荒废政事。最后学人打渔。落水病亡。大祸都是因此类事起。有这等前车之鉴。朝臣们也是不可不慎、不可不防。”【娴墨:明朝皇帝确实一个比一个能作。所以说凤凰男嫁不得。朱元璋就是典型的凤凰男。自己这一辈是这样。孩子辈辈都是这样。满脑袋妖娥子。】
常思豪目光凝远:“看來我一味顺着皇上心思说话。怕也是要被人当成奸佞了呢。”冯保向天一吁:“都说人生如戏。可人生真如戏台上那般简简单单、善恶分明。倒还好过了。就拿我偷带皇上出宫去颜香馆之事來说。便是担了血海干系。幸而化险为夷。否则还不得被当成第二个王振。”
常思豪深知这话确然如是。一时静思无语。
朱翊钧在红柱后笑露出头來:“大伴。我是奸臣。來捉我呀。”
冯保躬着身子作势道:“來啦。是奸臣。还不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