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主事听得眼皮直跳,他在户部粮储司待了七八年,自然清楚这番话有多毒。真出了事,一张盖着手印的文书便能把前面所有口头承诺推得干干净净。
“他们让你们签了什么文书?”
妇人摇头,“我们不认字。”
“主簿说是缓纳秋粮的文书,让村长、里正,还有每家当家的都按手印。柳家沟连着旁边两个小庄,今年秋粮正耗一共是六百四十多石。”
她说到这个数字时明显顿了一下,显然这一年来已经不知道在心里算过多少次。
“我们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连明年准备下种的粮都拿了出来。有人把牛卖了,有人跑去亲戚家借粮,还有几户连给女儿攒了好几年的嫁妆银子都拿出来买粮。”
“村长带着几个壮劳力往北跑了两趟。咱们河南本来就是产粮的地方,可县里催得急,本地粮价又一天比一天高,他们只能往北边找粮。”
“最后,全村拼死拼活,只凑出二百七十多石。还差三百七十石左右。县里的人说,差的先记着,等赈济和灾免文书下来,自然就抵了。”
这几句话落下以后,堂内突然没人开口。
王明远和蒋主事几乎同时抬起头,狗娃也一下想起了前几日在镇子里听到的那些话。
磨坊在收北边来的麦,粮商说西边粮难收。本地产粮,却有人不惜多出车脚,反过来从北面往回运粮。
原来那些路上看似零零碎碎、不相干的异常,到这里突然接到了一起。
有人从北边买粮回来,并非为了赚差价,他们在填一个本来就不该存在的窟窿!
王明远放在桌上的手指缓缓收紧,“二百七十石交上去以后,剩下那三百七十石,县里后来怎么说?”
妇人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
“剩下的,县里说暂时不用补了。主簿还特意让人带话,说府里的赈济快到了,让大家安心过冬,我们还真信了。”
“只是村里人从那以后,天天去村口等。最开始是村长去,后来是老人去,再后来连孩子都知道,只要看见县城方向有车过来,就跑到村口看是不是送粮的。”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嘴唇不停地抖,“等了一个月,最后一粒粮都没来!”
“可孩子饿了,不懂什么叫手续。老人饿了,也等不起公文。”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越来越哑,“我家小儿子那时候才四岁,夜里饿得睡不着,就抱着我的腿问,娘,村长爷爷说朝廷知道咱们没粮了,那明天官府是不是就会送粮来?咱们明天是不是就能吃饱了?”
“我不敢告诉他没有,只能哄他说,能,明日就有了。”
“第二天我往锅里多放了两把野菜,把最后一小把面撒进去,端给他的时候,他还高兴得不得了,说娘没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