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直起身,额头上有一道血口子,碎石子嵌在皮肉里。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熊淍,然后又弯下了腰。
砰。
第二下。额头上又多了一道口子。
砰。
第三下。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滴在黄土路上。
少年一直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得死死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可就是不肯开口说一个字。他只是磕头,一下接一下,磕得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岚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熊淍的袖子。
熊淍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这个少年。血从少年的额头流到眼皮上,又从眼皮流到颧骨上,他眨都不眨一下,像是感觉不到疼。
那双眼睛。
那双盛满了不甘、倔强、绝望和渴望的眼睛。
熊淍的瞳孔缩了一下,像是被针扎了。
他看见了九道山庄的雨夜。他看见了那个跪在泥水里的自己。他看见逍遥子的脸,那张冷淡的、看不出喜怒的脸,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我叫阿石。”少年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我爹是被混江龙害死的。我娘也是。我姐姐被他们抢走了,三个月以后跳了河。”
少年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可他的身体在发抖,瘦削的肩膀像风中的芦苇一样抖个不停。
“我没有家了。”少年说,“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又弯下腰,额头抵在碎石地面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可他没哭出声来,一滴眼泪都没掉。他把所有的哭喊都吞回了肚子里,咽下去,变成额头上砸出的血花。
熊淍沉默着。
风从芦苇荡里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儿。远处有鹭鸶飞起来,白翅膀在晚霞里一闪一闪的。
岚轻轻拉了拉熊淍的衣袖。
熊淍低下头看她。她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忍,还有一丝询问。她没有说话,可她的眼神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熊淍深吸了一口气。他把承光剑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剑鞘杵在地上。
“你抬起头来。”他说。
少年抬起了头。血糊了半张脸,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吓人。
“你叫什么名字?”
“阿石。”
“阿石。”熊淍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咽下去,“你看着我。我接下来要跟你说的话,你听清楚了,一个字都不许忘。”
少年用力地点了点头,血珠子甩落在地上。
熊淍把承光剑横在胸前,剑鞘上的铜饰在夕阳下闪着暗金色的光。他的声音很沉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碾出来的。
“学剑,不是为了杀人。”
少年的眼睛眨了一下。
“剑是利器,也是凶器。你可以用它来杀人,也可以用它来守护你想守护的东西。这两条路,走到后面,是完全不一样的方向。”熊淍顿了一下,目光像是要穿透少年的骨头,“你想学剑,是想杀人,还是想守护?”
少年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艰难地吞咽什么。
“我……”少年的声音在发抖,“我想守护。”
“守护什么?”
少年愣住了。他张着嘴,却答不上来。他的父母死了,姐姐死了,家也没了。他已经没有可以守护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