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淍取出了那块陨铁。
陨铁入炉的时候,炉膛里的火舌猛地往上一蹿,差点燎到他的眉毛。陨铁不像普通铁料那样慢慢变红,它是从黑色直接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炽白,白得刺眼,像是在炉膛里烧着一颗小太阳。白光透过炉口喷出来,照得整个石屋都亮了,岚站在门口,用手挡着眼睛,从指缝里往外看。
熊淍死死盯着那块陨铁。他想起了师父说过的话,陨铁有魂,不是谁都能驾驭的。你得让它认你,它不认你,你砸一辈子也砸不出形状来。
陨铁烧到最亮的时候,熊淍把它夹了出来。铁钳夹上去的一瞬间,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他的脸皮发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没有退缩,把陨铁搁在铁砧上,和烧软的旧剑叠在一起,然后举起了锤头。
这一锤砸下去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师父说过,天外陨铁不是死物。它穿过九天落下来的时候,见过人世间所有铁匠都没见过的东西。它能记住人的心意,记住每一锤里含着的东西。
师父教他练剑的时候说过,剑从来不是凶器,凶的是人心。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记着这句话,可直到最近他才明白,不把剑当凶器还不够,剑客得有自己的剑意,得知道自己为什么握剑。为杀人?为复仇?这些都不够。师父临死前教他的最后一剑,是收鞘,是放下,是守护。
守护。
熊淍的锤头落下去,砸在陨铁上,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不像是铁与铁的撞击,更像是两股力量在较量。陨铁在锤头下变形了,变形的速度比旧剑慢得多,每一锤只能砸出一点点形状。熊淍不着急,他一下一下地砸,节奏很稳,稳得像是心跳。
汗水从他额头上滚下来,滴在烧红的铁坯上,嗤的一声化作一缕白烟。铁坯的颜色在汗水的淬炼下,从炽白渐渐变成了暗红,又从暗红变成了深蓝,最后显出一种青黑色。
炉火一明一暗地映在他脸上,岚站在门口,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不是以前那种咬牙切齿的恨意,而是一种很亮很坚定的东西。
熊淍低下头,对着铁坯轻轻说了一句话。
“岚需要我护着,她的命是我从鬼门关抢回来的,谁也别想再动她。从今往后,我是她的盾。”
又一锤。
这一锤落下的时候,铁坯的形状已经能看出来了。剑身,剑脊,剑锋,一样样从铁坯里浮现出来。他的手臂酸得发颤,虎口震出了血,血从崩裂的口子里渗出来,顺着锤柄往下淌,黏糊糊的。可他感觉不到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块铁上。
他把剑胚翻了个面,继续砸。这一锤下去的时候,他想起了阿福。阿福被九道山庄活活打死,临死前还睁着眼睛,死不瞑目。他那时候跪在地上,连给他收尸的能力都没有。
“阿福,”他轻声说,“你的仇我记着。”
又一锤。
“还有师父。师父,您放心,您没走完的路,我接着走。您说剑客的剑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守护的。这话我听懂了,真的懂了。”
又一锤。
“师父,您给我的那条命,我会好好活着。”
不知不觉间,太阳升起来了,又落下去了。他砸了整整一天,手上的血泡磨破了好几层,到最后锤柄上全是血,滑得握不住。熊淍用布条把手缠紧,继续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