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听的似懂非懂,今夜是少年与老人同行以来相互最长的一次对话,李明蔼却不明白,老人为什么突然与自己一个市井少年谈这些洲国大事。
老人偏头看少年一眼,仿佛听到少年心中所言,解释道:“之所以与你说这些陈年旧事,就是想告诉你,儒家一门学问与道家一门学问的根蒂区别。一个倡仁,一个返璞,前者化性起伪,后者去伪见性。”
“儒家学问,讲究不问心性,教化众生。道家一脉传习,偏偏首重心性。但是如今儒家占一洲道统,各国各朝明面上皆受各学宫书院约束,所以一洲的人心所向,不可避免受其影响。因此,我道门预想真的从世间寻访心性与天赋都上佳的苗子,就愈发的难了。”
李明蔼稍稍听懂了,手脚局促,低头喝水。
温姓老人有些话还没说太透,如今的广泛意义上的“道门”,与入长安朝之前的道家主旨其实也已经大不相同了。老人和赵姓掌柜所在的蛇草山一脉择人方式就更加的古老和严苛,因此才有赵姓掌柜与自家结发妻的反目成仇。
老人正视少年道:“出发之前,儒家的韩翃曾问你‘名实’之分,你明明听懂了,但藏拙假做不懂。实与名,其实就是性与伪,儒与道,一个演一个不演。”
少年终于抬头,说出一连串今晚以来最“无顾忌”的言语:“老先生说得容易,但这个已经烂透了的世道,哪里容得下一个不演的孩子?他们儒家说做人要仁善,你们道家说要归真,但我们得先活着。”
“韩先生说过,人性本善,我不信。人哪有善恶?仁与善都是演出来的,因为有些人生来衣食无忧,他们在那个位置选择做一个好人,所获得的好处最大。”
“甚至很多人的恶,也都是演出来的。因为我们活在世道底下的人,不恶活不下去。”
“这个世道哪有善恶,只有强弱。”
“没有善恶,只有强弱,甚至没有强弱,只有需与欲。需和欲,就是需要和想要。所以我们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所以我在需要的时候做需要成为的人。老先生,让自己活的更好,我想要活的更好,也有错吗?”
山林之中,少年言语,掷地有声。
老人直视少年,褶皱的眼囊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篝火,熠熠生辉。
老人问:“李明蔼,既然没善没恶,为什么不能诚一点呢?”
老人环视山林,“善恶之名,原本就是咱们人族自己造出来的词汇。譬如这山中虎食羊,羊食草,只是天性而已。你我人族其实均是如此,但偏偏要行着虎食兔事,还要给自己找一个‘食羊’的理由。所以你方才所说的无善恶,唯强弱,无强弱,唯需欲,并不为错。只是不全。”
“你作为市井小民,我作为道门高辈,行善行恶,食草还是食羊都有你我的理由。我所说的,仅仅是希望你扪心而问,还有没有另一种更简便的活法?”
“想善,那就干干净净的善。要恶,那就实实在在的恶。面与心一,就不能活着了吗?”
“你有没有那种自己劳心劳力求而不得的时候,深夜反思,觉得自己到底在忙些什么?我有过。”
“道家齐善恶,但并非不倡善,善待别人是投资,这个世道得鼓励别人投资。可是为什么不先学会善待自己?善不应当只是对别人,包括真诚待自己。”
“如果欺人者需先欺己,宛如夏日穿棉衣过闹市,人与你都苦在其中,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即不违背本心,还能脱了衣服去,且活的很好的办法呢?”
少年跪坐在地,回顾过往,汗如雨下。
小院中顾客把玩筷子问自己问题时,心中慌极了的佯怒。
客栈杨管事假借要酒实则来试探深浅时候自己的装傻充愣。
处暑时小屋里众多仆役聚饮时陪笑与陪饮时的孤独。
园子里,瘦高掌柜突然问是否知晓夫如宗被灭宗时自己的“双眼茫然”。
韩府学堂韩先生问少年问题时自己的“憨憨一笑”。
方才对老人百般算计,最终选择不发一言的跪倒。
各种面与心不一。
自幼长大倚以保命的依仗,引以沾沾自喜的小技巧与心机,这些是察言观色,那些是扮猪吃老虎,这些是矜持与自傲。
这一刻所有的骄傲全被打碎。
体无完肤。
以前从没有人让他这么想过。
恍如突然被剥光衣服,刚在炉火中炙烤,又在闹市中独行。
李明蔼若有所得,却觉得世事又应不尽如此,仿佛刚刚想到的什么道理虽然对,但胸中总隐隐有什么块垒仍横亘心头,流水冲淋浇不透。
少年回过神来,想与老人再说些什么,但一转头,火光隐隐,身旁空无一人!
少年腾的一下站起身来,柴声噼啪,山野间雾气忽浓,这篝火之旁,突兀只剩下自己一个。
近处秋虫啾啾,极远处有野鸡啼声凄厉。
少年环顾四周,壮着胆子喊一声:“老先生?”
无人应答。
饶是再心智坚定,李明蔼终究是个从未独自远行的十几岁的孩子,荒郊野外,妖鬼出没,这会也是心里发毛。
咕咕嘟嘟。
不知不觉,是火上新烧的水又开了。水汽弥漫。
少年分了下神。
然后听见身后草丛簌簌,什么东西踩动了枯枝。
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道:“离开小解一下,干什么就大呼小叫的。”
心情大起大落的李明蔼简直想哭了。
老人道:“方才与你说那些都太早,早些歇息,明早继续赶路。”
少年很想说咱们能不能直接飞到有人的地方再行路 ,别从大山里了,太吓人,但嗫喏了下没敢张口。
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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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匆匆流逝,转眼半月过去。
少年终究还是没敢开口请老人停止步行,只好跟着一路翻出大山,好在老人再无夜间突然消失这种状况。而只要有老人在身边,即便遇着些神异事情,少年也见怪不怪,只觉心安。
比如曾经在一个月晴之夜遇见远处山巅,一只老狐拜月,撮土为香,口中念念有词,只是离得太远听不清楚。老人要少年以后如果遇到类似事情,切莫靠近,再或者如果行夜路时突然遇到有奇怪老人或漂亮女郎道旁搭话,问你:“我像人吗?”务必答“是人”,送对方一个好口彩。
老人说这种道旁问人郎,一般都是蛇鼠狐兔成精,与这种拜月修“野狐禅”的狐狸一样,都是生在人族占据大道的归栈洲,因而大道不全,与人族气运有了牵扯。修行到一定程度需要化人形方能合道,但有的精怪修行陷入瓶颈,就需要道旁扮人问话,这种叫做“讨口封”。如果答话的人回一声“像个人”,就能就此破境,修行一日千里。但若答否甚至出言讥讽“像个别物”,则会受大道反噬,折损道行。而且这种妖物最是记仇,如果说话人被其惦记上,很容易世代纠缠,殃及子孙。
李明蔼问是所有妖精都需要讨口封吗?老人答也不一定,妖族各族本各有本族的修行方法,开了灵智以后修行反而如同本能。只有生在人族城池附近,成长过程中浸染过多人族气运的,或者本身就是血脉太过于淡薄,才需要借人族大道成自己机缘。这种就像人族中的散修,修行不得法,命不好,凄凄惨惨戚戚。
李明蔼感同身受,同戚戚。
再望向正在念经拜月的老狐,眼神中不免带了几分钦羡与同情。
山巅那头,老狐若有所觉,遥遥转头。
少年吓个半死。
再比如曾在荒山之中,遇见一座小庙,附近方圆十几里都没有人族城镇,却有这样一座破败佛庙伫立山腰。更神奇的是,庙内本身蛛网横斜,佛前的香炉,却始终香火长燃,袅袅不断。
老少两人夜宿庙中,老人闲来无事,就与佛像搭话唠嗑。
破败泥胎佛像本身已经露出泥底,却能眉目口鼻变动发人言,与老人言谈无忌。原来小庙竟是整座佛寺成精,曾经在一个人族小城外,香火颇为繁盛。后来归栈洲突然整洲灭佛,小庙不忍佛法断绝,就自己搬迁跑到荒山中来,平日里就与附近的飞禽走兽讲经,怡然自得。
温姓老者身为道门高人,竟然也精通佛法,一人一庙打机锋论禅理,聊的好不愉快。天亮临行时,佛像自身动弹不得,还调遣一头灵智半开的野猪远远相送。
某一瞬间,少年甚至有些喜欢上了跋山涉水无忧无虑的遇见这种神仙事。
只是旅途漫漫,终有尽时。
到了人族城池中,温姓老人也极其受礼遇,被姜楚王朝的小藩属国一路护送,直到姜楚朝境内的一座繁华宗门。
那座仙家宗门高处云霄,殿宇金碧辉煌,祥云掩映,与少年心中仙家洞府毫无两样。
老人也与少年直言,少年心性过伪,算计太多,与自家大道不符,那便好聚好散。
又是好聚好散。
老人嘱咐好友宗门出了山上神仙才用的金元宝,垫付了能从天空飞行的神仙大船船资,一路飞回大卢国。那是少年第一次飞临九天上,只觉白云如水,抚面湿颊。大船下群山如田丘,苍绿缓移。
回到临淄城后,少年就这样丢掉了珍珠泉客栈的工作,却有幸被镇海楼的一名管事看中,在城东的神仙酒楼做了一名仆役,而且自己依靠“窥人心湖”天赋,每每能迎合长辈与客人喜好,甚得管事与酒楼掌柜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