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大笑,喊着“饮胜”,一起行从鸿蒙洲泰西诸国传来的碰杯礼,酒碗咣铛,一饮而尽。李明蔼说话不多,众人笑时也跟着笑,众人饮时也跟着饮,应该窘迫时就涨红了脸。
我周围人声鼎沸,他们讨论我不喜欢的话题,我只好微笑,目光游移,于是孤单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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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里外,夜雾朦胧,群山如兽。
两个带着斗笠的修士骑着高头大马,行走在山林间。这个年月,即使是人族气运鼎盛的归栈洲,在远离人族城池的山林大泽也常常有鬼怪猛兽出没,寻常百姓长途远行,都只敢沿着各国开辟出的官道行走。此时山雾弥漫,风寒石滑,能在这个时候冒雾夜行,当然不是凡人。
两名修士各提着一截弯头长杆,高高吊着一盏嵌刻着能够远远“震慑”寻常阴物的夜行符的气死风灯,随着马匹的行进左右摇摆。两人并非独行,身后用长长的铁锁链牵着七八个“人”,有低等妖族,有堕民,还有两个自新南饶洲捕来的土著民昆仑奴,身形高矮不一,手脚都被枷锁禁锢,跟在两个斗笠客身后。
脚链冰冷沉重,与山石敲击,叮当作响。
道旁的怪石树木随着灯影闪烁不定,两骑悬灯引路 ,两排被铁链系着的“人”眼神木讷,雾中前行,如尸如鬼。
有个好看的眉毛皱了皱,一支风灯停住,两人中靠后的那位拨转马头,小步快跑到队伍最后方,从蓑衣下抽出一根尖端带着钉牙的粗大铜棍,重重抽打在队伍末端的壮硕妖族后背。嘴里犹自骂咧不停:“数你吃的最多,给老子走的最慢!”
那个仅仅是躬背直立、肩膀就已经与马背上斗笠客的面孔齐平的妖族青年并未答话,只是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就低下头,脚下的步子也大了起来。
前方那名身材瘦削的斗笠客头也不回,“行了行了,不就是白日换班时候他捶了你一拳,至于这么记仇?你现在打他他也记不住,何必置这闲气。”
“他这一捶?你挨一下试试?我到现在胸椎骨都还疼。”
手执钉棍的圆脸中年人又自顾自狠打了几下,才收下铜棍,驱马跟上前人,他嘿嘿一笑,“你是不知道,就是这记不住还还不了手的,打着才痛快。脑子记不住,但是身体有知觉啊,魂司心兮魄司身,打得多了,身体也是有记忆的。啧啧,这就如一个蒙上了眼睛能喊能叫能听能触的小娘皮,身子却酥酥软软不能动弹,淫起来最是动人!”
高瘦斗笠客横他一眼,并不搭理。圆脸男人嘀咕着此间乐你不懂也,哼起不知哪里的黄词小调,悠然自得。
高瘦男人突然勒住马,让身边男人收声,一面迅速从身侧操起一杆大弩,举起向前。
前方雾气憧憧,一如往常。
然后一盏灯笼远远穿过夜色显露出来,被林木遮挡,一隐一现。
以及由远及近的咯吱声。
男人喊:“什么人装神弄鬼?出来。”
一个破锣般的声音从迷雾那头传来:“别别!别动手!我是好人!”
灯笼变近了,一个硕大的黑影浮现,然后迷雾变薄,一辆破旧马车从雾里驶了出来,咯咯吱吱,方才悬在空中隐隐灭灭的灯笼正系在车厢一角来回摇摆。车上双腿盘着坐着一个老人,正高举着双手来回乱晃。
高瘦男人瞥一眼马车,车顶竖着一根韧性极好的竹竿,末梢垂着一个硕大的老旧葫芦,漆了一个显眼的“药”字,随着马车的动作葫芦各种跳动,很是可爱。
男人问了一句:“医家的人?”
马车上的老人额头大而且光秃秃,鱼泡眼,太阳穴贴着一贴膏药,长相很让人难忘。笑眯眯咧着一口大黄牙答道:“是极是极!”
斗笠客手还是没动,但稍稍松了口气。方术普世以后,一通百通,诸子百家都可以结合自家的法门入道,医家算是其中最与世无争的一派。主要是医家修行根脚真的就是要“普世救人”,平日就总是四处游历,寻觅草药游医救人。而且医者眼中无高下正邪,不论散修还是宗门仙师,甚至有些“邪魔外道”乃至山精-水怪,医家子弟也会出手相救,对他们来说,医命就是修行。因此在山上口碑极好,除了在野外遇到草药类的天材地宝,几乎不会与别家修士产生争执。
斗笠客并没放松警惕。天大地大,荒山野岭凑巧遇到这么个长相怪异的医家老人,实在是怪异。
老人自我介绍:“我叫金三,游方的穷郎中。两位是季家兄弟?从曹州城押了人的赶桩先生?”
赶桩先生,相传起源于西南诸国凡间的赶尸人,可以封禁人或妖物的神智但无碍躯体行动,使“人昧如桩”。往往血脉相传,在修行界里数量不多但有许多伤人秘法,很是难缠,由于秘法特殊,常常帮一些世家宗门做一些押送奴仆的买卖,甚至本身就直接做了倒卖堕民的人口贩子。
两个斗笠客眯眯眼睛,并不答话。
老人金三笑哈哈,“无妨无妨。”探长脖子瞄一眼后面的长长队伍,道:“老弟我只是是找你们后面这些位问几句话,他们其中一人嘴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修行无长幼,但生人相逢客套一点还是以外在长相论称谓,老人见面就自称老弟,很是不要脸了。
圆脸男人问道:“只是问话?”
金三认真点头道:“所以劳烦老哥收起袖中那把剔骨飞刀,这般待客之道,吓煞小老弟了。”
老人朝着身后的两排人喊:“你们里面可有人从曹州城周家药铺做过事呀?”
无人应答。
金三一拍脑门,“忘记辽。两位老哥行个方便?”
季家兄弟对视一眼,圆脸的那个取下来马侧的灯,鼓捣了些什么,道“好了。”
老人又扯着嗓子朝人群喊了两次,终于有一个稚嫩声音答了一声,“我做过。”
金三取下自己车角挂的灯笼,提着颤巍巍下车,举灯笼挨个看去,最后停在了一个瘦小的堕民少年身前。
金三问:“周家药铺的薛掌柜,你知不知道去哪儿了?”
少年答:“不知道。但我鼻子灵,能找得到。”
有些堕民,还是遗留了些上古妖族的天赋神通。
老人旋即喊:“大老哥,这位小兄弟怎么卖?”
身后传来高瘦斗笠客冷冷声音:“不卖。”
大脑门老人叹气,“别介嘞,大家都是生意人,好说好商量嘛!”
转过身时,始终没有将符弩放下的瘦高赶桩人已经驱马来到老人身后,居高临下,将弩箭对准了老人额头。
男人道:“我说了,不卖。”
金三脸色发黄,问:“季老兄,季老兄,我只是谈个买卖,您这是真的打算杀人,还是就举着吓唬我一下?”
瘦高赶桩人决定不再听这个古怪丑八怪啰嗦,直接就要扣动扳机。
金三叹一口气:“好吧。”
一道飞剑不知从老人身体哪里飞出,近距离扎进瘦高男人的面门,直接掀起了头盖骨,雾气中红白飞舞。
马匹受惊,把男人尸体掀翻在地。
与此同时,道旁的迷雾中悄然出现一把巨大镰刀,倏忽飞近,将方把飞刀驭出袖口的圆脸男人马匹脖颈横切而断。飞剑紧接跟上,眨眼钻入了男人的双臂,锁住了体内气门。
男人从马上跌落,两腿被摔倒的马匹压倒在地,颈血汩汩,两声明显的骨裂声。男人发出震耳的痛呼,以及一连串的污言秽语。
老人摇头道:“我只是想做生意嘛。”
俯身和蔼问少年:“我再问一遍,你确定能找的到薛掌柜?”
堕民少年已经被吓的两腿瘫软,但仍撑住身体,自信答道:“我记得住他的味道,可以。”
老人满意点头,扭头喊:“成交!”
哀嚎中的季姓兄弟之一怒骂:“我槽你祖宗!”
金三揉揉耳朵,自顾自开始算账:“一个瘦弱堕民娃娃按市价给你也就是三十个老狐钱,另外那小兄弟身上太臭我不想他坐我的车,鉴于你兄弟应该用不上那匹马了那就再加十五枚也就是一共……我说你能不能小点声?四十五个老狐钱,公平买卖,童叟无欺。”
老人取出青钱,一枚枚数好给圆脸男人码在耳边。
季姓赶桩人喊道:“你还杀了我哥!”
老人很认真的解释:“我杀他是因为他想杀我,抱歉还杀了你的马,但我是真的怕你一不小心做什么傻事,这样我没人做买卖了。”
金三从圆脸男人身上摸了摸,找出钥匙给堕民少年打开脚镣。少年脊背和脚腕处血肉模糊,几可见骨,上身只裹着一个粗布毯子。老人道:“小老弟,我要是你,我就去把那个死了的男人衣服扒下来,自己穿上。”
少年在圆脸男人的咒骂声中,换上了死去瘦高男人的所有衣衫,戴上斗笠,忍着脚腕的剧痛,翻身上马。
老人眼中露出一丝赞许。艰难调转车头,挂上灯笼离开,突然想起什么,把脚镣钥匙丢给了队伍末尾的壮硕妖族。
金三笑眯眯道,“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扶起那位季姓老哥,然后拿着地上的钱背去最近的城镇给他治伤,嗯,差不多三十多里路吧,然后等他伤全养好了继续带着你们去浑凉山把你们一个个卖给各大宗门富户。还有一个选择,你们现在解开自己的脚镣,对躺在地上的他做你们想做的事,然后天大地大各自离开四海为家。善意的提醒一句,西北方向两百里山里有个妖族巢穴,可以去投奔。至于你俩……喂,你们听得懂我说的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