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木门突然被人拍动,砰砰响。
两个少年迅速站起,浑身酒气散去大半,李明蔼飞快将蛐蛐笼子挂在身后。
一个少女声音喊:“阿庆哥在吗?”
同时一个梳着分肖髻的脑袋一窜一窜,跳起来往木门里看。是董绿珠。
李明蔼松一口气,同时又有点开心,跑去给少女开门。
董绿珠进了院子,还没来及说自己找阿庆的原因,先看见桌上两个贴着“春江酿”印鉴纸的酒坛,眼前就是一亮。上次聚饮,少女是初次饮酒,“饮胜”的声音喊的最响,倒下的也是最快,但却喜欢上了这种醉醺醺的味道。
阿庆轻抚额头,但又有点庆幸,抱起空空的酒坛说:“你死了这条心,没酒了,你喝不着。”
然后就听见院外答应一声:“没酒了?我有钱哇!”
裴家小少爷裴文虎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举着手毫不见外的冲进院门,扫一眼桌上的酒坛酒碗,眉头一挑,“呦,春江酿啊!还算是上了点档次。上次我被你俩暗算,回去后想了很久想明白了,是你家喝的酒太差!几文钱就一壶的散酒我喝不惯,所以才趴下这么快,这次再喝,得换酒!”
然后转头看阿庆:“菜呢?大中午的光喝酒不吃菜,你这是糟蹋杯中物知不知道。”
阿庆眯眯眼睛。
这个裴姓少年最近哪儿都有他,出现的未免太过巧合。
董绿珠横裴文虎一眼,“让你白吃白喝还有理了?嫌酒差,想吃菜,掏钱!”
裴文虎有点感觉被羞辱的样子,道:“瞧不起谁呢?我裴文虎出门身上会带钱?”转身朝院外喊:“你俩,去城外镇波楼给我叫一桌上等的席面,拎一匣倒悬井的神仙酒,要快!”
有钱人家的少爷,手才不沾这阿堵物。
阿庆问裴文虎:“你来做什么?”
裴文虎面色一窘,“小爷我在西城遛大街,无意间想起你家就在这左近,就过来看看。”眼睛却偷偷瞄一眼董绿珠。
西城人穷,遛大街能遛到这边来,阿庆信他个鬼。转头问少女:“绿珠怎么来了?”
少女脸上笑容消失,“韩先生今天到我家来,说学宫来了位身份很高的先生,好像还是个什么大官,想要要收我做学生,要我随他离开读书。”少女顿了顿,“我爹娘已经答应了。我是来找阿庆哥和明子告别的。”
场中四人,三个少年都是脸色一变。
阿庆苦涩开口,“这么巧,我被富水楼的褚掌柜看中,以后应该要去穆山里面修行了。你不来,我最近也要找时间去韩先生府上找你们道别。”
裴文虎脸色又是一变。
少女低头,声音低微:“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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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两名护卫气喘吁吁。
方才两人双臂横展,一人手提两个大菜匣,从城西民宅门口飞奔出城,又携着两个极重的几层菜匣飞奔而回,期间还要保证菜匣平稳不受颠簸,匣中饭菜不倾不洒,酒壶仍冰,羹汤仍烫,极见功夫。
然后四个少年男女就围着被摆的密密麻麻仍远远不够的石桌发愁。
裴文虎与三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然后转头骂一旁护卫:“谁让你们买这么多的!”
其中一个护卫一脸委屈,刚要答话,被另一个护卫轻踹一脚,抢先答道:“是是是,小的做事不利。”
裴文虎长吁短叹:“看在你们也是一片忠心,况且今天算是给阿庆兄和绿珠妹子送行,盛情难却,那就盛情一点。不给你们记过了。”
四人围坐满满当当的石桌用餐,听裴文虎给几人介绍桌上都有什么菜,炮制都费什么功夫,食材有多难得。陈李两个小院实际上的主人毫无主人架子,丝毫不介意裴文虎喧宾夺主,洗耳恭听,手口不停,两人从早晨没菜干喝到晌午,胃里早就不舒服了。
天气闷热,还好院角那株老槐树,枝繁叶茂,将树荫投在桌上,把正在大快朵颐的几名少年郎笼在其中。
在匣中用冰块湃着的酒壶拿出的时候丝丝冒着白气,已经放不上桌,只能放在脚边。
裴文虎先是给三人介绍了这号称是山上修士用了倒悬井的井水酿的神仙酒有多珍贵神奇,然后掀开壶帽对二人道:“我知道我来之前你俩已经一人饮了一坛春江酿,虽然那酒水差,但我也不占你俩便宜。”说罢执壶仰头,咕咚咕咚就是一阵豪饮。
豪气,阔气。阿庆和李明蔼眼神呆滞,看的倒吸一口凉气。
裴文虎打个酒嗝,又要去拿第二壶。被反应过来的两人拽住胳膊夸赞少侠好酒量连忙拦住,乖乖,这么好的酒,说要请我们,结果你自己先干掉两大壶?没门。
董绿珠有了上次教训,知道了饮酒并不是都如说书先生口中那样“一饮而尽”,被阿庆再三告诫,小口啜饮。
绿珠有心事,并没有逞强,被阿庆叮嘱还很开心,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很是奇怪,几人当中,最先露出醉态的居然是裴文虎。
阿庆和李明蔼这次忙着吃饭,并没有针对裴文虎下套劝酒。饮酒后的裴家大少爷却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疲态,双手擎着小酒杯,问:“董绿珠,以后你去了尼山学宫,是不是以后在韩先生学堂就见不到你了?”
绿珠点头,少年饮一口酒。又问:“陈庆之,你也去了穆山宗,是不是再见到你,就是天上飞来飞去的神仙了?”
阿庆如实道:“有一些别的变故,就算去了穆山宗,估计也是打杂做小厮的可能居多,成为天上神仙的机会不大。”
裴文虎说着“恭喜啊恭喜”,又喝一口。
董绿珠道:“怎么了裴文虎,你是不是嫉妒阿庆哥有仙缘,你却只能娶打谷城的周家大小姐?”
裴文虎轻笑一声,“绿珠,我如果说,只是不舍得你们两个走,你信不信?”
绿珠摇头,“不信。”
裴文虎哈哈一笑,眸子里闪过莫名神色,不再多言。
毕竟都是少年,饮酒无须人劝,很快就酒酣耳热。裴文虎已经热的脱掉了外罩衣,领口拉开敞着胸怀扇风,惹来少女嗔骂。
董绿珠虽然是小口啜饮,但也很快就露出憨态,少女钗鬓横斜,杏眼横瞄,仪态万千,学那戏文里的西宫娘娘,吵着要阿庆倒酒。阿庆就点头哈腰,答唯应喏,又扮一个将军力士,托壶如持锏,要闯内宫“逼宫”。几个少年哈哈大笑。
人生得意如朝露,少年良友相聚时,无理由的开心往往最动人。多少人年老对镜顾盼,不知还记否?
正在用餐的几人并不知道,昨夜墨家攻山,山林燃起大火。火气腾空,与天空中的云气相遇,将附近几百里的空气弄得极热无比。
过一会,居然下起雨来。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的砸下。几人的酒意登时都醒了少许,连忙收拾桌上的残羹剩饭往屋里端。李明蔼却从屋里找出了一块硕大的雨布,把院子中的晾衣杆拔出来拆掉,借着院角那株老槐,正好撑起一个小小的四脚“帐子”,几人把桌面擦净,一人抱一壶酒,背靠背坐在石桌上,帐下赏雨。
两名护卫也跑进了院子,蹲在灶台边的棚下,看着四个少年憨样,一脸鄙夷。
裴文虎击壶高歌:“少年听雨石墩上。黄竹撑青帐。”
阿庆拿肩撞他一下以表敬意,口称“裴少爷大才”。裴文虎回撞一下表示同意。
圆桌如井。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下午。
雨打在雨布上面,敲击在四人的头顶发出剥剥落落的响声。雨水把雨布压弯,又汇成粗粗的几束断断续续沿着雨布边缘浇落,砸在小院的泥土地面,浇出一个个的小坑。
董绿珠索性脱掉鞋袜,伸出光洁的小腿,拿右脚脚趾探出雨布去接雨滴。
阿庆想要伸手去捉绿珠的脚趾,又把手收了回来。
裴文虎恍惚间却看到李明蔼腰后挂着的蛐蛐笼子。哎呦一声,道:“好物件儿啊,李明蔼,你从哪儿淘来的这风雅东西。”
李明蔼再想遮掩已经来不及,被裴文虎一把抄在手里,弯腰反复观瞧,好一会才直起身来,“是个老东西,都是朋友我也不瞒你,我对宝贝有种天生的直觉,药王楼街那边我是没少捡漏儿。怎么着,开个价儿,卖我吧?”
李明蔼一把扯过来,冷面道:“朋友送的,千金不易。”
裴文虎不再纠缠。几人围坐在一起,李明蔼把脑袋微微向少女偏一偏,雨水打湿浮土的土腥气混着点夏末残留的衰败槐花香气,很是好闻,嗯,还有点身旁少女的体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