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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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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鹧鸪天 第十六章 口中饲鬼(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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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聚拢的差不多时,那名口技师傅从帐子后面走出来,瘦瘦高高,戴一顶六合帽,先给众人行礼。李明蔼突然从人群中瞧见了两次寻不到的阿庆和学堂同窗董绿珠,刚打一个招呼,那名女子打下了定场鼓,阿庆连忙做一个噤声的手势。

持鼓女子在帐子外简单念白,男子就从帐子内将念白内提到的内容完整仿现出来。青帐后面,先只遥遥听到深巷中犬吠声,然后一个女子声音迷迷糊糊醒来,摇动身边的丈夫,要行房事——

围观的汉子们窃窃而笑,小娘子们就娇羞啐骂。李明蔼看见绿珠也满面通红,阿庆虚虚捂住了绿珠的耳朵。只有最前排的一群小孩子们,懵懂不知道这些大人们为什么发笑。

那帐外娘子刻意等闹劲儿过了,才继续念白。帐子后面的“丈夫”起先还不情愿,被女子连拧好几下,然后就有喘息声,床有嘎嘎声,次第渐进。口技先生的确功力了得,惟妙惟肖。这时候围观的众人反而个个屏息噤声,伸颈细听,并不打断。等嘎嘎声消失,众人松一口气方要说话,又有小鼠吱吱爬行的声音打落一个灯台,灯台掉落的金属撞击声,一阵焦灼火声响起。两夫妇和一个小娃娃惊醒过来,哇哇大哭。又有一个大点的少年声惊叫起来。火声不停,突然一个邻人老头声嘶力竭喊一声“走水啦!救火呀!”甚至一个老妇人抖抖嗦嗦声音“这可怎么办呦!”两夫妇哭喊,巷中众犬吠叫,火势更大,有房屋倒塌声,剧烈如雷,现场都有如地动。

前排的看客脸都发白,下意识就想跑掉,方才还一连懵懂得孩童们吓得哇哇躲闪。李明蔼看着青帐上面口技师傅张牙舞爪的影子,也只觉得心里发虚,赶紧后退一步。突然那女子咚的一声敲鼓,众人好像恍然醒过来,青帐徐徐掉落,露出后面的技师,灯火晃晃,高瘦技师两手空空,桌案上仅有一折扇而已。

众人静默片刻,转而叫好掌声雷动。口技师傅从桌后走到人前挨个拱手,持鼓女子端一个箩筐跟在后面,收敛赏钱。李明蔼回过神来,低头猫腰躲在人后,去找阿庆和绿珠。

看客们也散去极快,欢呼声是真响,赏钱者却寥寥。围观人群中一位老人边拄杖离开边摇头:“好是好,太吓人了,不能给钱。”

转了两圈的女子看箩筐里的银两皱眉,高瘦技师原地垂头叹气,“这世道,真难呦——”

绿珠方才听到精彩处,把阿庆虚虚捂着的手掰开个缝隙认真听了。刚刚听过后还想走上去递钱,早就被阿庆拉着手跑到了街边角落。

李明蔼见到阿庆有点开心,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绿珠也在,有些话更说不出口。

阿庆却道:“明子,赶明儿了等我得闲,我给掌柜的告个假,回咱的院子里,找你喝酒。”

是咱的院子,不是你的院子。两名少年依然把那幢小院当做真正的归处。阿庆又附耳神秘一笑,“那件大事,也算有点进展。”

李明蔼睁大眼睛,又惊喜又沮丧,两个少年郎,辛苦踏上修行路,就是为了未来能够做该做的事。自己刚刚错失了最有可能的机缘,阿庆却又一次走在了头里。

少女董绿珠眼珠一亮,在一旁跃跃欲试:“喝酒啊?好哇好哇,我同意。”

阿庆与李明蔼互视一眼,见李明蔼点头,只好道:“好,绿珠也去。”

一旁一个声音传过来,“好哇!背着本大爷在这里组酒局。旁的事我可以不参与,喝酒这事,我是行家。算我一个。”

三人齐扭头,巧了,那天在雨中抱头奔跑的裴家大少爷裴文虎,带着两个随从,应该是被口技表演吸引,急匆匆赶跑来却赶了个晚集,此刻又相逢。

三人沉默无语,五味杂陈。

裴文虎大喇喇扭头,对身后两个家中护卫命令道,“去,你俩到街那头等着,距我五十步,我不招呼不准靠近。”

一直盯着护卫走远,裴文虎回过头来,冷不丁的喊一声:“汪。”

董绿珠扑哧笑出声,阿庆扶额,“好吧好吧,算你一个。”

几个少年,相约了三日后城西小院那个莫名其妙变成四个人的酒局。又说了一会话,才纷纷散去。裴文虎叫来五十步外的两名随从,说要护送董绿珠姐姐一道回家,已经入夜,道上人杂,他裴文虎要负责同窗安全。不论董绿珠怎么拒绝都不管用。

言罢还看一眼李明蔼与阿庆,那意思是“你们不行吧?”

阿庆明霭拱拱手,裴少爷义薄云天。

几人都已经离开,李明蔼直到最后也没有与阿庆说出家中与顾客的事。既然已然错过,那就过去吧。

然后,转过身。在马路对面,见一人白衣飘飘,倚门而笑。

李明蔼呆立当场,心里喊一声“卧槽。”

少年杵在原地,就是不先动脚。

于是对面那个好看的年轻人就穿过人群走过来,摸摸少年的脑袋,道:“好了好了,有点急事,必须得马上离开。这不是回来了嘛。”

李明蔼抹抹眼睛,先是紧张的张望远处的高大信楼。

年轻杀手顾客坦然道:“我既然敢露面,他们就找不到我。”望一眼方才几人离去的方向,一脸玩味,“怎么,喜欢那姑娘?”

李明蔼立即红了脸,刚酝酿出的委屈冲的一干二净,辩解:“你说谁。”

顾客低头不说话,一手点自己右脸,一手点自己左脸,漂亮的脸蛋上缓缓幻现两个儒家书籍上的墨字:“我懂”。

李明蔼默不作声。

顾客一掌拍在少年后脑勺上,打的漫不经心的少年一个趔趄,“喜欢就去说啊。”

李明蔼欲言又止。

顾客一把揽住少年的肩头,问:“当然不说也好,真要是好上了,女人啊,全是麻烦。以前亲近过小姑娘吗?”

少年老实回答:“没有。”

年轻人谆谆教导,“我告诉你,想谈恋爱,得巧立名目,拉拢她的闺中密友,给她送胭脂写诗文买礼物,把她当祖宗供着。要是她同意了,你真把一姑娘娶进了家门,她的钱你分文不取,你辛苦赚来的钱三七分成。”

嗜财如命李明蔼如遭雷击,“怎么才七成啊?”

“七成是人家的,能不能三成还得看人家的脸色。”顾客恨铁不成钢。

李明蔼神色木讷,“谁的脸色?”

顾客遥遥一指城北:“她。”

少年畅想未来,“我好不容易赚了点钱,活出了个样子。我还要拉拢她的闺中密友?”

顾客道:“对。”

李明蔼继续问:“还要巧立名目,找机会接近?看她脸色?”

顾客脸上带笑:“对了。”

李明蔼将信将疑,“照你这么说,娶一个女孩子进家门,没钱还找气受,还不如死了呢。”

“这算什么。人的死法有千万种,死在女人身上不过是其中稀松平常的一种。”

顾客叹气,抬头望天。

我有一斛旧故事,说不得与少年听。

顾客松开少年,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物件,丢给李明蔼。“给你的,算是我这趟出去的战利品。这东西与我知道的一位前辈大有渊源,所以还是有些缘分,不至于在那些俗人手上明珠蒙尘。但如今留在我的手上,作用不大。”

少年接过来,半个巴掌大小,入手极沉。材质似竹篾似芦苇,方方正正,像一个小蛐蛐笼子。少年试着揭下盖子,却怎么使劲也打不开。用力晃一晃,听声音,内中像是有东西。

顾客接口道:“你李明蔼一天踏不上修行路,这东西也一样没有用处。等着将来老死,留着做个传家宝也能行。你平日里从韩家那边读书也学拳?”

李明蔼点头。年轻人拍拍少年肩膀,“没事多读点诗,尤其是不出名的,以后哄小姑娘用的上。”又道:“差点忘记了。”伸出一指点在少年眉心,李明蔼只觉得额头一片清凉,方才观看口技时隐隐留下的心悸彻底消失不见。

少年突然福灵心至,问道:“是方才的卖艺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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