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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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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鹧鸪天 第十五章 庙堂与江湖(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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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崔,便了不起吗?

整个归栈洲,不论初心为何,读书人的风骨,算是深入到了各朝堂的骨子里。

崔肥立马色变,振振有词:“你们两个是户部侍郎,我一个工部尚书,我称呼你们户部、我们工部有什么问题……”台子上面,老人眯眼听着台下争吵,走神,有些嫌烦。

各说各话。

明天的早食,要嘱咐厨下,再咸些。

堂下,崔肥的身子快压在了案上,声振屋宇:“……干和不干可以说,以不签字要挟朝廷,耽误朝廷的大事,你们要知道是什么后果!”

日头高升,暑气进入屋子,冰鉴内的冰块融化,掉落在下方的铜盘里,滴滴答答。

老人开口:“崔肥。”

壮硕崔尚书向上委屈扭头:“老祖宗!”

老人睁眼。

崔肥面色一正,躬身回座。

老人道:“朝堂上的事,没有你崔肥,没有什么老祖宗,有事从法。”

工部尚书崔肥,与现今清河国崔氏家主同辈,按辈分是高踞台上的老人的玄孙。老人做事对自己族亲却并无偏袒,身为西京王朝右宰相,老人的身份早就已经超脱出了姓氏本身。

同样,只在场小朝会之上,兵部尚书卢斩符,吏部尚书王逸夫,门下给事中李折梨等,都是归栈洲东部各世家出身。非但西京王朝,是整个归栈洲众国,朝堂之上处处高门。

世家和朝堂,就这么相互扶持密不可分。

老人不再说话,身边一个眉眼清秀的年轻人轻轻点下头,示意大家继续。

右侍郎蒯凌文还是忍不住,“南部修入海大河,工部超出预算十三万盛露钱。移山筑城的事现在还没谈拢,等谈拢了不知要多花出多少。瞻蟾、捧露两台,去年工部报上来的预算是三十万盛露钱,最终竣工了报上来,却变成了七十万岁钱!整整超出了一倍多。事事超支,年年亏空,崔相,你说这个账,让我们户部怎么报?”

崔肥委顿着身子不说话,身后的一位侍郎领会意思,反声道:“疏浚各大水改道,所花费的青钱数目和给各山水正神的补偿,河道运营司和礼部都有账目可查。更何况,瞻蟾、捧露两台,一应营造事宜还都有绣衣直指们全盘盯着,我们工部不可能多花一枚兽头钱!说工部超支,是说直指司的执事们都是吃干饭的吗?”

堂上又安静下来,两边的官员都往一旁角落里瞅。

角落里那位白衣绣袍,眯眼笑笑,摆手:“你们聊,不用管我。”

绣衣直指司,不归任何衙署,直属皇帝。势力铺满朝野,对山上山下有监察奏报权力,必要时候,甚至可以行使特权,先斩后奏。据说百官家中,都会有直指司的暗探,小朝会上明晃晃站着的这位,可以说只是个象征,算是皇帝给足了崔府面子。或者说有这么位站着,才是能让崔府小朝堂能真正安稳的住的存在。

绣衣直指,后面站着的,是焦氏皇帝。

崔肥突然喊起来,“我就知道。你们问来问去,就得问到皇上头上!”

蒯凌文嗫嗫嚅嚅,“我说的是,工部超支了四十万钱,我没说不该给皇上修神仙台。你想杀人,直接动手,别动不动泼脏水。”

崔肥哭天喊地:“泼脏水,还有比你们书院出来的更厉害的?我就不明白了,都是干的朝廷的事,为什么总是谁出的力多,”崔肥声音里真带着委屈,“就总是谁干得多,受的委屈就越大呢!”

老人突然插口,“诸公。”

崔肥马上收态,满堂正衣声。

老人缓缓道:“起造瞻蟾台、捧露台,非是铺张,是国事。南部疏浚、移山事,不是民生,是国策。要么不要做,要做,就要做最好。你们要明白,陛下决定打破祖训,以高龄跻身云头,不是为他一人所想。”

“南部移山浚水,是牵连几国、数十名山水神灵,耗费百万青钱的大事,仅仅是为了让旧有神祇来个彻底洗牌?我崔不玮,折腾出这么些个动静,就只是为了釜底抽薪与你们礼部夺些香火情?眼界太浅。我知道,不管是移山还是动水,都是从你们现有的盘子里面割肉,但是事到如今,我也不妨给你们兜个底。”

老人轻掷手中白玉握君,砸在群臣中间的最大冰鉴上。冰鉴上方铜龙宛如活物游动,搅动上方空气氤氲,水汽弥漫,逐渐显化出一幅西京王朝及其藩属国的巨大地图。

老人伸出枯槁手指,左右一横。地图水汽翻涌,随之变化。

“这是旧长安朝长城,北边,俺答国诸部,自古是我关南各朝胸腹大患,要防。”

又伸出五指重重按下。

“这是西面,上燕王朝与我朝连年征战,要防。”

“南边姜楚王朝,年年给我朝和上燕供给墨家军械。你们道他姜楚与我交好?一旦来袭,你们拿什么守?穆山一脉的旧神祇,一向是嘴上臣服,到那时候,你指望他们舍弃积攒多年的山水气运帮你西京朝打仗吗?”

老人又画长长一横如弓,然后重重点几个点。“这东拼西凑的一条入海水道,不过是复原一条上古入海大渎。再加上移山筑的三座新城,结成了阵势,才敢说有一搏之力。懂不懂?一旦大战将起,我西京朝,有可能是三面受敌,三线受敌的状况。”

礼部侍郎高嗣欲言又止。

老人转头看向崔肥,“大卢国夫如宗,是你们埋的钉子?”

崔肥愣了愣,拱手,“是的老祖宗。”

老人道:“人家都已经向你们下手喽,你们还顾忌什么香火情?糊涂。”

老人长身而起,“所以,长城要修,剑舟要买,水道要通,山城要筑。你们户部该给青钱给青钱,礼部该怎么做工作怎么做工作。字得签,下边那些不该收的玉片子也最好不要收。蔺思公老鹿翁他们要是还有什么意见,让他们来找我说。”

众人应是。

老人一掌扑散了云雾地图,身形懒懒蜷缩,道:“散了吧。”

如病虎。

百官鱼行而出。刚刚那个眉目俊秀的年轻人踱到台下,将那柄白玉握君拾回,捧着递给老人,轻声唤:“老祖宗。”

老人抬头,露出今晨难得的笑容:“西河啊。”

年轻人眉心天生一枚小巧红痣,在诸多崔氏小辈中,是老人唯一看得上眼的存在,从崔氏手中要过来带在身边时刻教习。没有官身,但每日朝会年轻人从不趋避。

老人问:“今天议事,看出些什么没有?”

名字叫西河的崔氏年轻人答:“那名姓蒯的侍郎应该是什么都不知情,相反,黄侍郎和崔叔公,甚至兵部的卢尚书,应该是都心中有底,只是态度各有不同。礼部户部那边,最终应该不会阻拦,这次拿捏,不过是想在下次的大朝会上,等着老祖宗在陛下那边再给些让步,为自己在新大渎水府和新山城那边多争取些紧要位置。”

“哼。”老人嗤笑一声。“蝇营狗苟。一群只知道争权夺利的儒家蠹虫,眼皮子就是这么浅。他们还是不明白,朝堂之上,说什么话不重要,要看听话的人,想不想听。”

扬眉瞥一眼少年:“那崔肥也不是个好东西,今天一副惺惺作态,都是演给我看的。不然你以为他愿意跳来跳去?他和你那个当家主的祖父一在朝一在野,明暗配合,给陛下修神仙台一事,捞了多少好处。南部疏浚,山水正神调换,他还想伸手!”

少年笑而不语,老人知道自己懂就好,崔叔父是长辈。

老人言:“天下误我,知我者,陛下也。景,化,绥,靖,四位陛下,只有当今圣上能看得见大风起于青萍之末。所以陛下不能死,他只要活着,便好,其他的事,我来做。”

少年道:“不是还有另一条路吗?”

崔姓老人双眼迷离,“对如今的西京来说,就只有一条路。”他举目,仿佛看到了一幅未来盛景。

“我也想说服陛下为不可为之事。今时若陛下彻底放渡皇权,设内阁专心修行,我崔不玮便开了天地新法。到那时,皇帝依然是皇帝,臣子依然是臣子。君臣明暗配合,君以相为盾,以守为攻。真正的南面长生,无为而治,无对无错,无善无恶。如此治国之术,先进无匹,前所未有。更可摘去堂下诸儒,在陛下面前的表演姿态。“老人长身而起,以手击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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