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水楼作为夫如宗的山下根基产业,有何种额外情况如何签写条款其实早就有例行规矩,但这次存钱数目委实过大,数目大,某些时候就可以不是那么讲规矩。白四印也不是一个很喜欢用生意人的方法讲规矩的人,于是原本比较顺利的落契在几条关键条款上就有了争执。修行者精力往往胜于常人,夫如宗和墨家白姓这次闭门商谈,完全达成一致,就又用了七日时间。这些时间,几批渡船完全停在停蟾渡,每日都消耗着巨量的青钱。
褚掌柜笑言,单单这几日的推敲磨合,上交给渡口的耗资也是不小,这笔钱与其让渡口挣去,还不若早些达成一致,早些玉成此事。
孙姓行走也哈哈笑,说“给停蟾渡的只不过是看得见的死钱。条款说不清楚,未来若有问题损失的可是看不见的活钱。所以大丈夫不拘小节,你我生意人不大丈夫。事不可不预不密,往后就算有争议,你富水楼担不起,我们还可以找夫如宗的嘛。”然后拉起褚掌柜的手,“喝茶喝茶,让他们俩操心去。”
好在最后总归是皆大欢喜。这时候又换成褚掌柜与孙姓行走操持琐事,要向大卢国朝廷申报,以临淄城南的柴望山山神之名,签订“山盟”。
长安王朝以前,修行中人来去随意,行事更往往阴阳无常,难以约束。相互之间,为成名争利,哄骗、毁约者比比皆是。于是在一统全州以后,李氏王朝以伐国之战中阵亡的有功之臣、史上名人甚至被自己所灭王国的高德大贤,分封为各地城隍、山神水神,以代替以往的藩王分封镇压一洲气运。那些飞来飞去的山上神仙,凡成立的修行宗门、家族都被统一登记造册,与李氏王朝以山根水脉签订契约,设“大常督天司”专门管理,才有了如今修行者的在牒修行者与散修的区别。于是在修行者之间也逐渐普及,凡涉及根本大事,则就近寻求王朝册封的山水正神,以一山一江气运缔结契约,称为“水誓”或“山盟”。一旦违约,在山水正神的裁定下,违约方会遭到极其惨重的气运反扑。
当然,每次签订大盟,都需要向所在山水神供奉一大笔青钱“保金”,作为将来动用山根水脉的消耗补充。
长安国祚断后,这种方法依然在修行者之间流传下来。只是没有了让山上山下闻风色变的长安国铁蹄和手段极其严厉且高妙的督天司,已经没有办法再现当年“山盟既立,神哭鬼泣;水誓难违,削骨诛髓”的昭昭盛况。现今各国各自建立的修行者谍谱已经越来越不全,在谱修行者和散修的界限越来越模糊。而且负责裁定盟约的山水正神没有了督天司审核,由各国朝廷选拔出的新任神祇愈发偏离“高德大贤”的标准,山神水神,生前不也是人?只要是人,就自有漏洞可钻。
这次选择的柴望山是穆岳山脉脚下的一座小山,虽然山体并不高大,但其山神地位却极其崇高。旧神朝时期人间帝王登穆山山脉封禅告天,“登山以柴告天,山下以望祭地”,柴望山是以往人皇行望礼之所。因此无论山下王朝如何更迭,千百年来,柴望山神、乃至穆山山脉各大主山的山神位置都稳当得很,因为没有一个王朝可以有资格“册封”他们,是如今修士为数不多的可以放心信赖的旧山水神之一。
当然,这些事都是闭门相商,阿庆也接触不到的。虽然经过此事,阿庆已经算是走进了富水楼核心几人的视野,褚掌柜也有意提携这个少年老成的少年向上再走一步。但当下最多带他开开眼界,离真正介入富水楼事务还太远。
银楼大堂的活计交给了陈老实暂替,落契一事又进展缓慢,因此这段时间,陈庆之就突然变得有点无所事事。名义上他负责招待对方带来的一众仆役,但那些个墨家来人,即使是下人,也有着股眼高与顶的疏远劲儿,阿庆自己也不想让自己找不痛快。
签订山盟那天,夫如宗从本门调来了一批地牛车队,体型巨大如屋,都蒙着眼睛,身体两侧的长毛成簇系着两排铜铃,拉着比牛身还要巨大的车子,俟这边山盟签订,就可以入停蟾渡清点交接,转运青钱入库。两拨人由大卢国沇水郡的官员陪同,乘车去往百里外的柴望山脚,从山外三十余里全员便下车,步行登山,以示对山神的尊重。
队伍行至半山腰时突然停下,只听见队伍后方一阵喧哗,有乐声隐隐传来。随后山风呼啸,柴望山的山君骑白虎现身,踏空而行,从队伍后面赶上来。
阿庆扭着头看白虎从头顶呼啸而过,项为之转,白虎小跑落到前面去。那个山君出奇的是个年轻样貌,眉目俊朗,一晃而过,再细看就看不清了。脑海里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他胯下白虎足底的乌黑中透着股红色的趾囊。
没过一会,徐老司匮和墨家一人从队伍前头过来交待,让双方原地等候,只由大卢官员和双方核心数人上山即可。山君半山腰来迎就算是尽了相应的礼数,再往上,山君嫌烦。
徐老司匮又往下走传完了口信,返回时拍拍阿庆肩头,道:“你小子可惜喽,没眼福。签订山盟的大光景,别说山下凡人,就是好些修行中人,有的半辈子也见不到。”
阿庆琢磨了下,没认为山君是为了尽礼数故意来迎的,哪有迎人是从队伍后面追上来?不敢细想,只觉得这位山君行事不羁,颇有仙气。
队伍从山道上等候了许久,见山顶还不知多久,两边下人都开始四处走动。阿庆蹲在石阶上用下襟给脖子扇风,还是耐不住闷热,跳起来往一旁小路钻去,走走停停,转过一丛茂密的竹子,竟然藏着一小块平坦的石崖。
崖上风大,凉快不少。
然后崖边一处竹子的竹荫底下,一个身影听见脚步声,吓了一跳,赶紧把双脚从崖边收回来,站起身,缩在竹荫更里面。
阿庆认得她,是那个新来的好凶的白家管事白四印带来的人,好像是个私人婢女,连仆从都不是,身份并不高的样子。
既然身份不高,阿庆也就没那么多拘束。平日里应付的都是生意答对,看似机敏周密,实际上极其耗费心力。少年又擅听,无论是真正的声音还是有的客人话外有话,总是能听出好多门道,于是就更要让心思多转几分。平日里就算是和银楼后院的丫鬟们调笑,透出来点这年纪该有的惫懒劲儿,其实也是十二分精神只松了三四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