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头好远。
原来临淄好小。原来我好小。
杀手顾客还以当晚的客栈围杀为例,给少年详细讲述了修行人的脉络、流派。比如当晚看似人多,实际上真正需要自己注意的至始至终只有几人。养剑篮丫鬟宫娥,驾驭玉章的目盲儒生,操控阵法玉盘的落首少女。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即将成为卷帘人但暂时还是串珠子身份的操花妇人,与引雷、御火的虬髯老汉。
这其间单论根脚,其实属年轻目盲儒生和操花妇人最为正统。一个是正儿八经的儒家门生,在这个儒、道相争后儒家占据一洲气数的归栈洲,儒家子弟凭空就多了几分战力。操花的妇人,其实是百家之中的农家出身,又兼会几手幻术,真真假假,在不懂行的人眼里,尤其是在围杀局中,也是个大麻烦。
所幸云头下散修,从来不以出身正统与否论英雄。越是坚持自己所学要守本溯源的,或许早就死了。
用顾客的话讲,就是“都已经出息到混散修圈儿了,装什么清高?”
“就像我,其实也是根脚正到不能再正的儒家门生,往上追溯,可是能捋到大圣人七十二弟子之一的梁权鱼的。我说了吗?”
李明蔼的眼里写满了大大的惊奇。
被养剑篮认主的驭剑丫鬟宫娥,和操控“丝线”阵法的女子阵师,则是对天赋要求极高,入门容易,进境极难。宫娥的师傅孟小冬,就是个功夫稀松平常,全靠怕死和小心眼积累到现在资历的老混混。但偏偏山上,这种人最多,活得最好。
至于那个看上去最唬人的虬髯老汉,则是最典型的江湖散修。可能都没有正经的师徒传承,所使用的御火术属于古老的唤神法,引雷又是用的道家扣宫法,与当时的呵气口诀完全不匹配。很有可能是他自己或者其师承当初得到的功法就是残缺不全,一路修行跌跌撞撞、拼凑成如今这个样子。看似战力极高,实际上是在熬耗身体气血,自掘薪火,自断长生。
少年问:“他知道吗?”
“知道的。”
少年又问:“他愿意吗?”
“不愿意又能如何。山下凡俗人通常能接触到的那些下九流‘仙师’,之所以通常都跛足眚目,身体残缺,就因为不得正法而已。大道开门,何其不易。”
说到这里,顾客意味深长的看少年一眼,“就像我今日只是留给你一部功法,简单领你入门。日后你再遇到关隘,则就是风险重重。但那时候你已经一只脚踏进门,尝到了甜头,你真能及时止步、停止修行?哪怕你自己想停,但修行后就会有修行后的因果,有些事情会推着你必须往前走。那个时候,我的大道赠予,且不提冥冥中对我气数的影响影响、就只是对你,是福缘还是遗祸?”
少年低头,沉默不语。
“所谓串珠子,更类似一个散修集合。有专门的教习师傅从山下寻找良才美玉,经过多年的灌输、教授和考核后,再告诉这些孩子真相,经历大考以后就是卷帘人最底层的串珠子。而串珠子要再经过多次接货考核,积累人头,才能称为卷帘人。”
“我就是最出色的第四代金牌卷帘人。”顾客晃荡着腿说道。
李明蔼问:“那天晚上,我好像听那个女孩子说,还有个挺厉害的人,还更讨人喜欢。叫什么海棠?”
沉默半晌。
顾客道:“你这人会不会聊天?”年轻人翻身回屋,“今晚上不讲了。”
少年嘿嘿笑,也收拾桌上的碗筷。
最近几天都是顾客列出清单,李明蔼奔走采买食材,然后顾客下厨。李明蔼第一次知道,原来同样是家常饭菜,可以做出这么好的滋味。每次在院中用夕食,口中耳中,都是大快朵颐。
已经回屋了的白衣年轻人又闪了出来,恨铁不成钢的耐心教授:“我说我自己最好的卷帘人,你刚刚就应该夸我。你这直脑筋,万一以后和人打交道,得错过多少长辈缘和美人缘。”
少年直起腰,道:“我知道呀。可是……”
年轻人砰的一声关上屋门。
第二天回家的路上,李明蔼提着新采买的食材往家中走去。在大街上看到富水楼的马车后面小跑着的的阿庆。
阿庆也看到李明蔼,来不及说话,隔着人群遥遥招手,然后做了一个拇指指向自己胸口然后拍脑袋的动作。
然后匆匆跑过。
那个手势是两个人的暗号,意思是“我陈庆之会一直罩着你的。”
李明蔼站在原地好久,特别想把这几天发生的事和他说一说。就像小时候那场大难发生后,两个孩童坐在湿漉漉的土坡下面,蓬头垢面。
年长不了多少的那个孩子听完对面的哭诉,把怀里的干粮往他怀里一递。比了比自己,然后拍拍他的脑袋,然后说“我陈庆之会一直罩着你的。”
还是孩子的少年认真点头,眼中有一片湖,对面的人,没有说谎。
回到城西小院的时候,少年如同往常刻意从院外停了停,跳着高在心里感受法术的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