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身份似乎是已经变了,但委托人呢?还是以前那些钟鸣鼎食的山上修士,脱了奴籍,我辈就自由?
“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山上世家而言,只不过是换了一种雇佣方式而已。从蓄养变散养,他们依然闲坐云上,指不沾刀兵。”
“先前你在冯府后面,就做的很好。杀与刺,看似一名之差。做人可以尽管放肆、混不吝,但一定要有对自己当下身份的认同感,这样才能在重复杀人事中找到一条‘线’,不至于因为漫长的重复和“无我”而迷失方向。所以别的杀手闲时沉迷服石酗酒渔色,你师傅讲究衣冠举止、你喜欢不听命令研究杀人手法,尚雅和流俗,其实是一回事,给自己在摇摆中找一条‘线’而已。”
“但是你师好古礼,是提醒自己愈是身在凡间,愈不可自甘下贱。这才是我敬重并与之为友的原因。你倒好,就顾着精致,反倒忘了端行止的本意?”
顾客作揖:“所以先生们是先生,晚辈只是晚辈。”
高冠老人道:“端行止,好美服,好美食,山下皆为假风流,山上更风流。你顾客以后道路当更远更高,需亲眼替我们看看山上真风流为何物。需教那些高坐云头的幕后客,知晓我辈也有真人物。”
老人抬头看看头上始终高悬不去,但也并未打断两人谈话的云朵,“至于现在那个尸坐天上、自以为学会上古操身戏就仿得了山上人几番真味的假幕后客,我来。”
酒杯虽小,老人酌的也慢,但壶里终究见底。
一阵沉默。
顾客问:“这人身手是不是很高?”
“很高。”老人缓缓言,“二十年前,我轻易胜他。二十年后,他轻易胜我。那件事后,我就退出了卷帘人,空剩一把寿数,但也无心修行,更别提破镜。”老者摆摆手。“你大概是不知道心如死灰活着是什么感觉。”
“城中御空禁制已经被我打破。现在章流儿的本命偃在纠缠城主府的高手供奉不能分心,我能牵制。我出手后,他必然会把自己本命偃召回,一直憋了一肚子的供奉们也必然加入乱战,那么此战结果如何,我也说不好。至于城中流窜的其他串珠子,老夫就顾不上了,你自己解决,还能行?”
顾客倚树而笑,“袖中还有一张百里符,只等前辈破开天幕。”顾客停一停,:“前辈此去,日后可还能相见?”
高冠老者饮一口酒,将喝尽的酒壶与酒杯搁置在地上,并不作答。只挥挥袖子离去。
“所以,趁着年轻,你快走吧。”
年轻人强撑着扶树站起,在衣衫上擦净自己满是血污的手,问:“敢问先生真正名讳?”
老者站住,并不回头,“本名周巨然,字当钜,自号白术,好诗酒美食。旧朝瞻子历四十三年入卷帘人,本朝初十五年与你师傅相识,引为平生挚友。”
阔步离去。
顾客欲言又止,:“先生……”
老者停步,“又何事?”
年轻人叉手大揖到底行礼,声音沙哑:“晚辈恭送先生。”
老人一纵飞天。
年轻人用力抹眨一眨眼睛,从袖中掏出一张青色符纸,念口诀揭开符胆,年轻人身形逐渐朦胧。
一道火光从城中升起,越过城头消失远去。天空传来偃师章流儿气急败坏的骂声与老人哈哈大笑,和老人畅快出拳声。拳声砰砰。城中隐藏的其余串珠子也化作各色流光追逐而去。
年轻人离去的河边柳荫道,地面上,空琉璃酒壶和酒杯安静放在路面。
隔河,是一家烟花酒家,入夜初掌灯,水面楼上,灯火通明。凡俗不知山上事,仍旧遥遥听见有歌女轻轻慢慢拨弹琵琶,唱迟意大家写的词:
“拈杯酒眯着眼,
说专心看人间。
看长安建安与潘安,都想沾一沾。
神仙掐指算,
此去少圆满。
得来失,聚了散,千万莫求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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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
云头之上,有万仞高山。
一只硕大的金色巨鸟从云层中穿起,抖落云絮,化成一个头扎双髻的俊俏女童,虎头虎脑上下张望一番。向上看见一个羽衣鹤冠的少年,沿山路浮游而行。
女童大声呼喊,“先生,罗织来啦!”一步十数阶,蹦跳追去。
云层如毯,二人登山。
一高一矮,飘然若仙。
(4700字小章。跟随顾客为主视角的单人故事线,到此收尾告一段落。)
(下章展开墨家行走存银故事线,已经露面过的男主正式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