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城西,除了几株上了年纪的大槐树和号称活了两千年的黄杏树,就是一片片的市井小民房子。
这座小当铺,就坐落在西城还算有点人气的小街的街尾,当铺虽是暴利行当,但架不住上门人太少。平日里就给周遭的街坊四邻当些破锣旧袄,连完整器具都少见。做着不挣钱的买卖,还会被市民们戳脊梁骨,说黑心商户,与升斗小民争利。
百姓们虽然骂,但并不希望他真的走了,不然真有家中急用钱的时候,连个周转处都没有。附近乡里乡亲,相互知根知底,都是寅吃寅粮的主,找谁开口都是光头找秃子。所幸当铺生意虽多年来看着半死不活,但偏偏能一直坚持一直在街尾屹立不倒。
能让年轻人寻到这里,是因为这家铺子前的门柱上,有一个看上去是稚童刻的有些日子的海棠图案。
门口横门摆着一溜青砖,已经换了一副羸弱面容的年轻人掀起帘子,迈脚进到稍显逼仄的屋子里,帘子落下后光线又有些昏暗,只有柜台后老朝奉的身侧支着羲和石灯,笼出一片昏黄的光。一旁黑黝黝的墙壁上,贴着一些红纸条,写着“失票无中保不能取赎”、“虫蛀鼠咬各听天命”、“古玩玉器周年为满”、“神枪戏衣一概不当”之类。
一般大的当铺,有头柜、二柜、三柜乃至四五柜之分,看来这家小当铺,头柜、二柜、三柜都是一人。
典当行是个蛮奇怪的行业,最初其实并不是归栈洲北方诸国的产物,而是旧朝时候,从南边诸国传过来的。
旧朝时候还没有这么多小国,归栈洲一共只有四个大的王朝。其中南边的浮梁国国主号称夜得金身神人入梦,从此笃信佛教,国中建有大小寺庙数百所,被北地诸国称为“南朝四百八十寺”。寺院除拥有无数封赏田产和大量田奴,再加上浮梁国皇室的赏赐和各富姓的捐赠,反而成为财富最为聚集的地方,有“天南之财有十,而佛有七八”之说。寺院本身作为佛家根本地,慈善为怀,纷纷设立叫做“质库”的典当行,名义上是“以物赘钱”,实际上算是变相的发放贷款,救济信民。
有趣的是,长期供养寺庙终究使得浮梁国国力空虚,终被长安国所灭。长安国奉道毁佛,四百八十寺尽数化为楼台烟雨。原本是寺院附庸的质库变成独立营生,并随着长安国的扩张传到了归栈洲各地。甚至得到长安国皇室李氏扶持,凡开设典当者得授以朝奉郎官衔,跻身仕籍,免徭役。
直到今日,典当行中负责掌眼的师傅仍被敬称为“朝奉”。
只是今天这个敬称没什么用,年轻人也隔着僦台喊老朝奉,老朝奉不理他。
年轻人看着高高的、明显十分有年头的僦台, 并无一人来搭理他,略显无语。
他踮起脚蹿身,脚尖蹬住柜台外壁,用两条胳膊肘挂在柜台上,一手挚着一枚金镶玉的仿竹节开口镯。这种并不是一个满圆,而是像一截竹节被烤弯成环状偏从首尾处留个开口的形貌,正是旧李氏王朝朝早期的惯有制式。
年轻人一手捏住镯子,用捏镯子的手腕咚咚敲着柜台,大声叫喊。
正托着左腮打瞌睡的老朝奉终于被吵醒,把鼻梁上的双层圆镜上面那层墨色镜片掀起来,嘴里骂骂咧咧。然后眼睛就挂在近在咫尺的金镶玉镯子上拔不下来,扯嗓子喊:“小兔崽子,还不赶紧给我起来。来客咯来客咯!”
柜台后的屋子里,一条长板凳上猛地弹起一个影子,是当铺的学缺,嘟嘟囔囔,揉着眼睛站到老朝奉身后。
年轻人挤一个笑脸,将手里的镯子往前一拱,松胳膊跳下柜台,仰着头一付可怜兮兮的语气,“祖上传下来的一对儿镯子,丢了一只,现在家里缺钱花。劳烦老朝奉您给看看,能折几两银子?”
老朝奉用手捧着金镶玉镯,翻来覆去,点点头,嘴里喊着可惜可惜。伸出两只枯瘦手指,扭头看一眼身旁学缺。
那名年纪不大的胖胖学缺看上去还是个少年,见状眼睛瞄一眼朝奉手里的物件,挺起胸脯就唱:
“崩环断口,碎料包铜,旧玉石镯子一个!”
“估当,二十个大流水饼钱!”
老朝奉本意是两吊钱,老规矩的见十脱三。听见学缺的唱当嘴皮子嗫喏了下没说话,先跟着用力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