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矿山办公处里,刘志学坐在杜光海旁边,村长已经把椅子推回桌边,招呼跟来的人离开。
村长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已经汗湿,跟来的几个人起身让出通道,他站在门口,回头朝矿山负责人道:“肯赔钱了,再来找我!”
负责人还想劝他留下,村长已经跨出门槛,几个人跟着走了。
杜光海等他们走远,起身关上门,回来时拉开椅子,却没坐下。
“你准备拖到什么时候?等厂里的人都来找你,你才肯办事?”
负责人腰间挂着的钥匙碰在桌沿上,他往旁边让了让:“杜总,我一直在跟他们谈。可车确实查过了,刹车没问题,这个责任我怎么能答应?”
“我让你恢复运料,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刚才当着村长,负责人还能拍桌子、抢话,此刻杜光海站在他面前,他连声音都不敢抬,只把检查过车的事情又解释了一遍。说到末了,他朝刘志学看了一眼,随即把脸转回去。
“要不您定个数?我再把他叫回来,钱由公司先出,先让大家回来干活。”
杜光海盯着他:“你是让我替你答应赔钱?”
“我不是这个意思,主要是厂里也等不起……”
“厂里等不起,就该我替你负责?矿山归你管,人出了事,事情处理不好,还要我来教你怎么干?”
负责人闭上嘴,手指捏着桌边一张单子的角。
刘志学坐在原处,浅色短袖的袖口折了一道,他伸手抚平,听着两人往下谈。负责人的话绕了几遍,要杜光海亲口答应赔钱的意思却很清楚,最好连数目都由杜光海定,他只管把人叫来,把钱交出去。
这种钱,从公司拿出来未必有多难,难的是事后由谁解释为什么该给。认了赔偿,上面就会问车归谁管,人归谁管,出了事又是谁答应付钱。公司替矿上垫出去的款,最后还可能要从负责人的身上找回来。
他怕的正是这个。
杜光海却连一句可以商量都不肯给他,供料要恢复,赔偿怎么办,由他自己去想。上级训下属,最管用的往往就是这点分寸,要求说得很明白,代价留给下面的人承担。
屋里安静了一阵,负责人把那张单子放回桌上,换了个办法。
“车都是现成的,料也装得了。我从外面找司机过来,给他们按趟算钱,先把厂里等的这批送出去。他们愿意等,就让他们再等着。”
杜光海这才坐下:“有人肯来吗?”
“出钱就有人来,我马上联系。”
“那就赶紧安排!车出发了,给我电话。”
负责人应下,拿起手机开始找号码。杜光海当着他的面又催了一遍,随后招呼刘志学离开。
刘志学跟他出门时,负责人已经把电话拨了出去,许给外来司机的报酬说得很痛快。
请人开车是经营开支,赔给死者家属的钱却会惹来追问。同样是花矿上的钱,两笔款写成不同的用途,负责人的胆子便大了许多。刘志学来这一趟,货还没催到,倒先看见他们怎样给自己留余地。
……
当天晚上,下山进城后,刘志学和杜光海住进一家酒店,在楼下餐厅吃饭。
酒店做过往客人的生意,餐厅就在大堂旁边,摆着几排方桌。两人要了里面的位置,刘志学洗过脸,换掉了那件沾着矿尘的衬衫,坐下时把手机放在餐盘旁边。
杜光海拿着菜单点了菜,服务员刚走,他又提起矿上那个负责人。
“平时什么都敢答应,出了事就只会找老子。他还想让我批准赔钱,往后谁来闹一下,我都得给钱?”
“他怕这笔钱最后让他自己出。”刘志学将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摆在碗边。
“怕就把事情办好。矿上养着那么多看场的,又不全靠那个村子,车在,料在,换批司机有什么难的?”
杜光海说得颇有把握,菜端上来后,招呼刘志学先吃,还把电话放在了桌面中央,等矿上报出车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