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汪蓉这才觉得自己手上,还捏住一只茶杯,便站到桌子边,提起茶壶,连连的斟着几杯茶喝了。,心里头还是那么,并不见得减少了难受,对了电灯站着,不免有些发痴。这就看到对面墙上,悬了一张涂土桥的半身相片。相有一尺多高,穿的是军装,更显出一分笨相,联想到他本人那分粗黑村俗的样子,便伸手将桌子一拍道:“八辈子没有见过男人,也不能嫁你这么一个蠢猪。”这样拍过一下,好像心里头就痛快了许多似的。回转身,看到床上的被褥铺得整齐,正想向前走去,忽然,摇摇头,自言自语的道:“瞧你铺得这样整齐,我还不睡呢!”说着,依然倒在沙发椅上。好在这里每间屋子,都有着热气管子的,屋子里暖和极了,虽然不铺不盖,倒”老妈子望了她道:“小姐,要您是出这屋子的话,得先回禀涂土桥,我可承担不起。”曹汪蓉道:“那个要你承担什么?我是要开开门,透一下屋子里的空气。”她虽这样说了,那老妈子望着她,颤巍巍地走了,以后便换了一个勤务兵进来伺候茶水。曹汪蓉只当没有看见,只管坐在一边垂泪。
九、十点钟的时候,勤务兵送过一套牛乳饼干来,十二点钟的时候,又送了一桌饭菜来。曹汪蓉全不理会,怎么样子端来,还是怎么样子让他们端了回去。
又过了一小时之久,那许芊芊打开后壁门走进来了,还没有坐下来,先喊了一声,接着道:“我的姑娘,你这是怎么回事?不吃不喝,就是这样淌着眼泪,这不消三天,你还是个人吗?”说着,在她对面椅子上坐下,偏了头向她脸上看来。曹汪蓉道:“不是人就不是人罢,活着有什么意思?倒不如死了干净!”许芊芊道:“你这样年轻,又长得这副好模样,你还有唱戏的那种能耐,到哪里去没有饭吃?干吗寻死?”曹汪蓉道:“你说错了,你说的这三样好处,全是我的毛病,我没有这三项毛病,我也不至于受许多折磨了。”许芊芊点点头道:“这话也有道理,有道是红颜女子多薄命。也许他就放你走了。昨晚上我和他烧烟的时候,提到了你的事,他很有点后悔。他说,以为你放着戏不唱,跟了曹窖那败家子逃跑,也不是甚么好女人,趁着前两天推牌九赢了钱,送了曹窖一千块钱……”曹汪蓉忽然站起来,向她望着道:你要是称他的心,他也许会拿出个三千五千的来给你制衣服、制首饰,你这样和他一别扭,他就很后悔花了那一千块钱。他说,想不到花这么些个钱,找一场麻烦。所以我说,有一千块钱还他,你也许有救了。”曹汪蓉道:“谁给我出一千块钱还债?有那样的人,我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了。我知道,我不是个好女人,哭死拉倒!死了,也就不用还债了。”说着嘴一动,又流下泪来。许芊芊对她呆望着一阵,摇摇头走出去了。
曹汪蓉一人坐在这屋子里,把许芊芊的话,仔细玩味了一番。“不是好女人”,“不是好女人”,这五个字深深地印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着。就凭这样一个坏蛋,也瞧我不起,我还有一个钱的身份?伤心一阵子,还是垂下眼泪来。但是这眼泪经她挤榨过了这久,就没有昨日那样来得汹涌,只是两行眼泪浅浅地在脸腮上挂着。也惟其是这样,嘴唇麻木了,嗓子枯涩了,头脑昏沉了,人又在沙发上昏睡过去。曹汪蓉看她这样殷勤,总是一番好意,只得伸手把那手巾接过来,道了一声劳驾,许芊芊又起身斟了杯热茶,双手捧着送过来,曹汪蓉连连说着不敢当,将茶杯接过。“她这样客气,恐怕这里面不怀什么好意吧?”这样一转念,不免又向许芊芊看了一看。许芊芊见她眼珠儿一转,也就了解她的意思,笑道:“我的小姑奶奶,您就别向我身上估量着了。我同你无冤无仇,反正不能在茶里放上毒药吧?”曹汪蓉道:“不是那样说……”她把这话声音拖得很长,而又很细,许芊芊牵着她的衣襟,连连扯了几下,让她坐着。曹汪蓉看她脸上笑得很自然,想着她也犯不上做害人的事,便笑道:“刘嫂不是那样说,我……”许芊芊向她连连摇手道:“谁管这些,我有好消息告诉你呢。你先把这杯茶喝完了。”曹汪蓉真个把那杯茶喝了,将杯子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