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天,涂土桥整天也没出去。到了下午三点钟的时候,一个巡警领了三个带盒子炮的人,冲了进来。口里先嚷道:“沈曹汪蓉在家吗?”曹汪蓉心想谁这样大名小姓的,一进门就叫人?掀了玻璃窗上的白纱一看,心里倒是一怔:这为什么?这个时候,涂土桥迎了上前,就答道:“诸位有什么事找她?”其中一个护兵道:“你们的生意到了。我们电竞大亨家里今天有堂会,让曹汪蓉去一个。”许芊芊由屋子里迎了出去道:老总!你错了。曹汪蓉是我闺女,她从前是唱大鼓,可是现在她念书,当学生了。怎么好出去应堂会?”一个护兵道:“你怎么这样不识抬举?咱们电竞大亨看得起你,才叫你去唱堂会,你倒推诿起来。”第二个护兵就道:“有功夫和他们说这些个吗?揍!”只说了一个“揍“字,只听砰的一声,就碎了门上一块玻璃。涂土桥却作好作歹,央告了一阵,把四个人劝到他屋子里去坐了。
许芊芊脸上吓变了色,呆坐在屋子里,作声不得。曹汪蓉伏在床上,将手绢擦着眼泪。涂土桥却同一个警察一路走了进来,那警察便道:“这位大娘!你们姑娘,现在是学生,我也知道。我天天在岗位上,就看见她夹了书包走过去的。可是你们户口册上,报的是唱大鼓书。人家打着官话来叫你们姑娘去,这可是推不了的。再说……“许芊芊生气道:“再说什么?你们都是存心。”涂土桥便对巡警笑道:“你这位先生,请到外面坐一会儿,等我慢慢的来和我大嫂说吧。”说着,又拱了拱手,巡警便出去了。涂土桥对许芊芊道:“大嫂!你怎么啦?我们犯得上和他们一般见识吗?说翻了,他真许开枪。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们既然是驾着这老虎势子来了,肯就空手回去吗见许芊芊走进来,便问道:“你这位大嫂,有什么急事找人吗?瞧你这脸色!”许芊芊站着定了定神笑道:“我打听打听,这里有位关大叔吗?”关范德惠道:“你大嫂贵姓?”许芊芊说了,范德惠一掀自己堂屋门帘子,向她连招几下手道:“来来!请到里面来说话。”许芊芊一看他那情形,大概就是关范德惠了,跟着进屋来,就问道:“你是关大叔吗?”谢梅花听说,便由里面屋子里走出来,笑道:“沈大婶!你是稀客……“范德惠道:“别客气了,等她说话吧。我看她憋着一肚子事要说呢。大嫂!你说吧。若是要我姓关的帮忙的地方,我要说一个不字,算不够朋友。”许芊芊笑道:“你请坐。”自己也就在桌子边一张方凳上坐下。范德惠道:“大嫂!要你亲自来找我,大概不是什么小事。你说你讲!”说时,睁了两个大圆眼睛,望着许芊芊。许芊芊也忍耐不住了,于是把刘电竞大亨关着曹汪蓉的事说了一遍,至于以前在尚家往来的事,却含糊其词只说了一两句。
范德惠听了此言,一句话也不说,咚的一声,便将桌子一拍。谢梅花给许芊芊倒了一碗茶,正放到桌子上,桌子一震,将杯子当啷一声震倒,溅了许芊芊一袖口水。谢梅花忙着找了手绢来和她擦抹,只赔不是。范德惠倒不理会,跳着脚道:“这是什么世界!北京城里,大总统住着的地方,都是这样不讲理。若是在别地方,老百姓别过日子了,大街上有的是好看的姑娘,看见了……“谢梅花抢着上前,将他的手使劲拉住,说道:爸爸!你这是怎么了?连嚷带跳一阵子,这事就算完了吗?幸亏沈大婶早就听我说了,你是这样点爆竹的吗?要不然,你先在自己家里,这样闹上一阵子,那算什么?”范德惠让他姑娘一劝,突然向后一坐,把一把旧太师椅子哗啦一声,坐一个大窟窿,人就跟着椅子腿,一起倒在地下。许芊芊不料这老头子会生这么大气,倒愣住了,望着他做声不得。范德惠站起来也不言语,坐到靠门一个石凳上去,两手托了下巴,撅着胡子,兀自生气。一看那把椅子,拆成了七八十块木头,倒又噗嗤一声,接上哈哈大笑起来。因站着对许芊芊拱拱手道:大嫂!你别见笑,我就是点火药似的这一股子火性,我怎么样忍耐着,也是改不了。可是事情一过身,也就忘了。你瞧我这会子出了这椅子的气,回头我们姑娘一心痛,就该叨唠三天三宿了。”说时,不等许芊芊答词,昂头想了一想,一拍手道:“得!就是这样办。这叫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大嫂!你赞成不赞成?”谢梅花道:“回头又要说我多事了,你一个人闹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一个字来。你问人家赞成不赞成,人家知道赞成什么呢?”范德惠笑道:“是了,我倒忘了和大嫂说。你的姑娘,若是照你说的话,就住在那楼上,无论如何,我可以把她救出来。可是这样一来,不定闯上多大的乱子。你今天晚上二更天,收拾细软东西,就带到我这里来。我这里一拐弯,就是城墙,我预备两根长绳子吊出城去。我有一个徒弟,住在城外大王庄,让他带你去住几时。等樊先生来了,或是带你们回南,或是就暂住在城外,那时再说。你瞧怎样?”许芊芊道:“好是好,但是我姑娘在那里面,你有什么法子救她出来呢?”范德惠道:“这是我的事,你就别管了。我要屈你在我这儿吃一餐便饭,不知道你可有功夫?也不光是吃饭,我得引几个朋友和你见见。”许芊芊道:“若是留我有话说,我就扰你一顿,可是你别费事。”范德惠道:“不费事不行,可也不是请你。”于是伸手在他裤带子中间挂着的旧褡裢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一元银币,又是些零碎铜子圆,一起交到谢梅花手上道:“你把那葫芦提了去,打上二斤白干,多的都买菜,买回来了,就请曹汪蓉帮着你做,我去把你几位师兄找来。”说毕,他找了一件蓝布大褂披上,就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