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泰强正要往前走,看门人却又把他拦住,厌恶地喊道:“你不能胳膊上挎着个篮子一篮子猪肉和豆腐去见一位尊贵的夫人!你怎么躬身施礼呀?”
“对对”魏泰强激动地说。但他不敢把篮子放下,惟恐篮子里有什么东西给偷了。他不会想到世界上并不是人人都想要这些东西:两斤猪肉、六两牛肉和一条小塘鱼。看门人看出他的担心,非常蔑视地叫道:“在这样的人家,我们把这种肉喂狗吃!”他抓起篮子放在门后,把魏泰强推向前去。
他们走过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廊里的柱子雕画得十分精致,然后他们进入一个魏泰强从未见过的大厅。大厅又宽又高,二十个他自己那样的房子装进去都显不出来。他只顾惊奇地仰头看上面粗大的雕梁画栋,差一点在门口的高台阶上绊倒,幸亏看门人抓住他的胳膊,大声喊道:“你要这么礼貌地在老夫人面前磕响头吗?”
魏泰强非常羞愧,他定了定神,看看前面,在屋子中央的一个上座上,他看见一个年迈的老太太,小巧的身子穿着闪光的珠灰色缎衣,旁边的矮凳上放着一根正在燃着的烟枪。她用细小锐利的黑眼睛看着他。在她瘦削的、布满皱纹的脸上,眼睛凹陷而又锐利,仿佛是猴子的双眼一样。那只拿着烟枪头的手上的皮肤,裹着她的纤细的骨头,圆滑而呈黄色,宛若一个人身上镀的金一般。魏泰强跪下,头碰在铺了瓷砖的地上。
“让他起来,”老太太威严地对看门人说,“不必行这样的大礼。他是来领那个女人的吗?”
“是的,太夫人。”看门人回答。
“为什么他自己不说?”老太太问。
“他是个傻子,太夫人。”看门人说,捻着他黑痣上的长毛。
这话惹急了魏泰强,他愤怒地望了望看门人。
“我只不过是个粗人,尊贵的太夫人,”他说,“在这种场面我不知讲什么好。”
老太太仔细地、十分威严地打量着他,似乎正要说话,但一只手却抓到了一个丫鬟给她装好的烟枪,于是,她好像一下子把他给忘了。她俯下身,贪婪地在烟枪上吸了一阵。她敏锐的眼神不见了,一层惘然的薄雾蒙上了她的眼睛。魏泰强仍然站在她的面前,直到她的眼睛瞟过来,看见了他的身影。
“这男人在这儿干什么?”她突然发怒地问道,好像她已经把什么事都忘了。看门人脸上毫无表情,什么话也没说。
“我在等那个女人,老夫人。”魏泰强非常吃惊地说。
“女人?什么女人”老太太又开始说话,但她身旁的丫鬟弯下身低声提醒了她。她想起来了:“啊,是的,刚才我忘了一件小事你是来领一个叫阿兰的丫头的。我记得我们答应她嫁给某个庄稼人。你就是那个庄稼人吗?”
“我就是他。”魏泰强回答。
“快把阿兰叫来。”老太太吩咐她的丫鬟。她突然像是要赶紧把这件事了却,好让她一个人留在这大屋子的寂静中抽她的大烟。
不一会儿,丫鬟回来了,她领来一个高大结实的女人,那女人身上穿着干净的蓝布衣服。魏泰强看了一眼便把眼睛转开,他的心怦怦地跳着。这就是他的女人。
“过来,丫头,”老太太不在意地说,“这人是来领你的。”
那女人走到老太太面前,低着头,合手站在那里。
“你准备好了吗?”老太太问。
那女人慢慢地像回声般答道:“准备好了。”
魏泰强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他趁她站在他面前,看了看她的背影。她的声音很好不尖,不娇,朴实,显得脾气不错。她的头发整齐光滑,衣服也干净。但有一刻他失望地看到她的脚没有缠过。但对这点他未能细想,因为老太太已在对看门人说话:“把她的箱子搬到大门口,让他们走吧。”接着她叫过魏泰强说,“我说话时你要站在她身边。”等魏泰强走上去时,她说:“这女人来我们家时是个十岁的孩子,她一直住在这里,现在已经二十岁了。我是在一个荒年买下她的,那年她父母没有饭吃,逃荒来到南方。他们原籍在山东北部,又回那里去了,关于他们的其他情况我一点也不知道。你看得出,她有那地方人的强壮的身体和方正的脸庞。她会在田里很好地给你干活,打水和其他各种活计也都会让你如意。她长得不算漂亮,但你并不需要一个漂亮的女人。只有没事干的男人才需要漂亮女人来寻欢作乐。她也不算聪明。可是你叫她做什么,她都做得很好,而且她脾气也很好。就我所知,她还是个黄花闺女呢。她不够漂亮,即使她不当厨房的丫头,也不会使我的儿孙们动心。要是有什么事的话,也只能是个男用人。可是院子里有无数漂亮的丫头随便走动,我想不会有谁看上她的。把她带走吧,好好地待她。虽然她有些迟钝,可她是个好丫头,要不是我在庙里许愿晚年积些功德,给世上多添些生命,我还会留着她呢,因为她在厨房里干得挺不错。不过,如果有人要我的丫头,我就把她们嫁出去,老爷们是不要她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