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城紧紧跟在我身边,这次不是错觉,他是真的又长大了一些,我伸手将他的手掌狠狠一捏,他翻转手,用他的小手将我的手更狠更用力地一捏,我疼得一笑。
风间略有局促地站在我身边,见我望向她,轻咬着嘴唇,低头轻轻扯了一下她身上的白袍,再朝我身上望一眼,我低头一看,我的身上红衫已除,被换上一袭白色长袍,腰间束了一条银白丝带。我冲她微微一笑,她脸上一喜,别开脸去。
忘言。他站在众人之外。离我最远。一身白袍,阳光之下,晶光灿烂。一双眼睛稳稳望住我。无喜亦无忧。只剩了稳妥。
我走出众人,望向更远处。原来我们已经离开谷底,置身于一个宽豁平坦的山巅之上。极目四望,众山皆小,此峰为傲。其时,青天白日,山风忽忽,天地清朗,光芒万丈。
我举起双手。这双手,抱过穿云,托过画海,握过寄城,搂过忘言,杀过僵尸,扎过大鱼……现在它们摊在阳光之下,胖胖的无辜。有两股暗流隐在皮肤深处,交缠挣扎,在我的全身迅疾游走。我仰起脸,任阳光倾洒,心念移动间,一股暗流沉甸甸驯服下去,只剩另一股在周身畅游,通行无阻。我感觉到血脉充盈、浑身舒泰,心神激奋,荡气回肠!
我大踏步走至山巅崖边,听到身后落英一声轻喝:“美意!”我一回头,只见他站在哥哥身边,伸手向哥哥讨了什么东西,转脸定定望着我。他还是他,从来都没有变过,一群人中最美的那一个。我们不远不近地相隔着,仿佛千山万水,仿佛触手可及,阳光下他的眼睛里一片晶亮,看不清楚是裹着泪光还是揉碎的阳光。他扬手一抛,一个东西徐徐朝我飞了过来。我伸手一接——居然是蓝龙相赠的那颗明珠,我的明珠。
我要做什么,他全部知道。最明了我心意的,居然是他。我一边淡淡想着一边从腰间银白色的丝带中抽出一根丝,穿珠而过,系在颈中。
怎能是他。我站在崖边,脚尖一踮,纵身跃下。
许久之后,一个寒冷的冬夜,我和寄城比肩而坐,面前的篝火噼啪作响,空气中尽是树枝燃烧后的焦香。星星火点犹如夏夜的萤火虫,漫天飞舞在眼前,用手去接时却只有融化的黑暗。寄城指着头顶,语气轻颤:“他们说那颗星是你,我只当是呓语,直到那日,在那崖顶之上,你纵身一跳……众人不知为何,居然无一人阻拦,甚至无一人惊叫,仿佛早就知道你会这么做——除了我,除了我!我以为你……以为你……众人只是窜身崖边,我不知被谁扯着一并前行,脑中一片空茫,随着众人朝崖下望去……我至今记得你那天穿了一身白袍,你展开双臂,风呼呼鼓起你的袖子,你看上去像一只白色的鸟,朝崖下坠去……那么俊秀,那么自由,果真是没有半分哀伤气息!你相信吗,那一刻,我居然想追随你而去……突然你身子一侧,半歪着头,朝崖顶我们的方向看来,眼睛里居然有顽皮狡黠,只见你将手指放在唇间,嘬唇长啸,面带笑意,扬声长唤:‘蓝龙——’,蓝龙听得召唤,不知从何处突然现身,腾身而来,从你身下卷过,将你轻轻巧巧托住。蓝色大龙,白衣少女,你伏在蓝龙背上,言笑晏晏,蓝龙腾身而起,在我们面前,如飓风刮过……那一刻,我心如死灰,彻底断了念头,断了成王的念头——面前这位白衣少女,原来她,她才是真正的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