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云只觉得心咚的一下掉进了冰窟,再也听不见周遭的声音。
陈浩云是被宫玉劈昏了送回来的。他再醒来时,尹浩文呆滞的守在他床边,见他醒转,红肿的眼睛再一次流泪,“哥,小晴她……”
暗自握紧了拳头,他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严震借题发挥,将丞相府内除却丞相夫妇外全数砍杀干净,虽然他并不认为这场暗杀是丞相安排的,但是他咽不下在别人家中出丑的这口恶气,自然,这倒霉的出气筒就定为了丞相府。在屠戮丞相府后,他竟还假仁假义的对外宣称,是那些黑衣人作乱,杀尽无辜。
隔天,又惊又气,只剩一口气吊着的卢丞相被人抬到了早朝上,他憋着最后一口气指向严震,最后重重摔进了担架里,那双眼永远都合不上。
卢渊哽咽着参了严震一本,声声控诉严震是如何在丞相府大开杀戒,他那无辜的堂兄弟们全都不幸罹难。
可严震却说,那全是刺客所为,他所做的只是全力抵御刺客,保护众皇子和亲王大臣们的安危。并在言语间嘲笑,在危难来临之际,卢渊竟不是和族人生死与共,居然临阵脱逃了。
朝臣们在后怕之余,又不禁嘲笑起来。卢丞相一死,卢家这一辈又仅有卢渊这么一个出色之人,可惜一人之力怎能扭转乾坤,眼下皇上器重的是大将军严震,孰轻孰重他们怎会分不清。可怜大才子卢渊,在氏族没落的情况下,在丞相暴毙的时点上,被说成了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一时想不开竟当堂疯了。
皇帝被满朝大臣一番口舌吵的脑袋生疼,不耐的挥了挥手,吩咐将丞相厚葬,赐封号,又命人将卢渊‘送’出大殿去,留在家中安心静养,这也就等同于将卢渊驱逐了。
再说小晴扶着黑衣人一路逃出了丞相府,躲在城外的破庙将养了两日,黑衣人的伤渐有好转。她将刘管事给她的定金——五两银子——拿了出来,分了三两给黑衣人。
临道别前,黑衣人向她拱手道:“小兄弟,大恩无以为报,这件东西你收好,若是有朝一日需要在下帮忙,必万死莫辞!”
小晴接过来看了眼,是一只约摸三寸长短,树枝样的东西。“我救你并非要你报答。”她淡然道,“不过是不希望这世上憎恨严震的人再少一个!”
那年约三十许的汉子神色一凜,没想到一个少年竟能说出这样的话,必定是与严震有着血海深仇。
见小晴神色黯然,料她必是想起了伤心事,他也不再多说,一拱手道了声再会,便飞身而去。
小晴静静的看着破庙外的小路,她故意做了那道菜,放了那些料,让严震想起年轻时的屈辱岁月,谁能想到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大将军十几岁时在一个乡绅家中做佣人所受的屈辱。睡猪圈,吃猪食,甚至被老爷当做小倌肆意蹂躏。那道菜是一个心疼他的厨娘为他做的,可以说既苦又甜。后来,厨娘暗中照顾他的事被变态的老爷发现,用皮鞭活活抽死了。严震也一夕爆发,夺刀砍死了老爷全家,逃至兵营,自此隐姓埋名。
在城外摆摊风餐露宿并不是全无用处的,至少小晴打听到这些鲜为人知的消息。
后来,她发现有武林人士扮做老百姓进城,费尽心思才打听到是为了丞相府那席酒宴而来,巧的是她早已和刘管事有来往,这一次正好利用上。
严震吃了菜,必定会想起那些屈辱的往事,认定其中有人知晓他那些不堪的岁月,到时刺客攻入,他也一定会借机大开杀戒,而她正好可以装作在这场意外中丧生,如此,将她当做亲人的陈浩云才会恨他入骨。
这之后,她只需要再稍加提点,必定可以让陈浩云手刃严震。
当晚,她从地道溜到了陈浩云房外。这间院子是她选的,里面有些地道也只有她才知道。
陈浩云饮了薄酒,这几天来他非要喝些酒才能入睡。
小晴轻轻推开房门走进去。陈浩云听见有声响,一抬头,已是惊呆。“小晴!”
“你别过来!”她低声道。“人鬼殊途,我不过是来和你道别的。”
举起的手一顿,陈浩云猛然想起小晴已经葬身火海了。“你……”他神情复杂的看着眼前这个身影,“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怪不得你。”小晴叹了口气,“命该如此,如果不是为了赚那些银钱,我也不会阴差阳错在那天去了丞相府。”她顿了下,“其实,最倒霉的还是碰上严震这个活阎王,那天要不是他也在,说不定我还能活下来。”
陈浩云攥紧手中的酒杯,“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报仇。”
小晴淡然一笑,然心中奔涌不已,她暗暗想道,陈浩云,为的就是你这句话。
隔天,陈浩云破天荒的没有早早进入翰林院,而是敲开了四殿下府上的大门。
“你可算是从醉生梦死里爬出来了!”正在书房逗鸟的宫玉见陈浩云清醒的站在自己面前,不由得松了口气。“你要是再这样下去,我都没脸去祭拜老师了!”
“先父早已被陛下逐出朝堂,不敢以殿下老师身份而论。”
宫玉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将一干下人打发掉,连鸟笼子都提走了,只留下楷书和行书两个小厮。“我说你啊,脑子还是这么顽固。陈大学士的才华有目共睹,当年要不是为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原因不得已离开朝堂,卢老头根本捞不到丞相这个位子。你也是,倘若不是我凑巧瞄见陈大学士留下的书简,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让别人知道你是他的后人啊?”
“殿下,先父既已退隐,便是要忘却前事,浩云今日来是另有事相求。”
宫玉抿着唇,许久后才问道:“为了你妹妹?”
“知我者殿下也。”
“浩云,我知道你妹妹为了你们家付出了很多,你对她也格外亲厚,但是,你想没想过,这是以卵击石?如今卢老头也死了,卢渊疯了,朝中已无人能和他抗衡,就算几大世家不愿被吞并,但也不过是负隅顽抗,收效甚微啊!”宫玉叹了口气,一屁股坐进椅子里。“父皇身体越来越差,我那几个兄弟都卯足了劲要拉拢他,为的不就是在最后关头能帮上自己一把,你说,这种人,他的地位谁能动的了?”
“殿下误会了,我不是要针对他,而是要投入他麾下。”
“啊?”
行书瞄了眼下巴都快掉在地上的主子,小声嘀咕道:“陈大人,你在说笑吗?”
谁知陈浩云浅浅一笑,竟让人如沐春风,“行书,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行书摇了摇头,楷书也摇了摇头,宫玉拼命咽了口口水才没让自己给噎死。
“你不会乱来?”
“不会。”
“不会冒险?”
“不会。”
“不会想不开?”
“殿下,我现在很清醒。”
“那,好吧。”
半月后,陈浩云终于成功投入严震麾下,又一月,他被提拔为翰林学士,朝廷拨了间宽宅大院给他们一家。骂了他一年的尹叔此时却不敢再开口了,陈浩云身上隐隐逸出的寒气让他不寒而栗,每每见了陈浩云他都不由自主的想要绕道。尹浩文也不再摆摊,而是入了都城中最好的学堂。
再两月,皇上病危,都城内几位皇子蠢蠢欲动,惟独四皇子依旧遛鸟听戏,仿若没事人一般。众人只道他是因生母出身不好,生来就被嫌弃,吃喝玩乐做个闲散皇子以了此一生。复又一月,帝王驾崩,三皇子宫昕杀大皇子宫承,重伤五皇子宫棋,囚禁六皇子宫延,终换得黄袍加身。
然而初初登基为帝的宫昕对严震的颐指气使已表现出明显的不耐。凑巧的是,没几天,就有人潜入宫昕最为宠信的臣子——大理寺卿翟中壬——的府邸,将一叠厚厚的文书悄悄放在他的书案上,上面详尽的记载了严震的各种罪状。得了此物的宫昕大喜,他按耐不住心中的喜悦,立刻部署要将严震一网打尽。
严震将自己请到府上这种事,陈浩云再熟悉不过。这段时间以来,只要宫里面有任何风吹草动,严震都会将自己麾下的几位朝臣请来,共商大事。
“各位大人,近来新帝举止怪异,各位可有什么看法?”
奉天府丞王槐礼率先开口,“新帝登基前后,对将军态度迥然,近来又频频召见与将军立场相悖的大臣,不可不防。”
参将李勒也进言,“下官打听到都统与总兵似乎总是聚在一起在密谋什么,恐怕是不利于将军之事。”
严震麾下之人遍布朝堂,官职甚高者亦有之,门道之多,令陈浩云惊愕。
看来宫昕得了那些文书,已经开始准备扳倒严震,但双方势均力敌,且严震似乎更胜一筹,陈浩云不免有些担忧。
窗外,一队侍女低头走过,其中一人悄悄抬起眼角瞄向屋内,很快又低下头。她双手交叠收在袖中,心里将那个名字念了几十遍。陈浩云,你在打什么主意?
屋内的陈浩云似乎感受到什么,微微侧头看向窗外,只能看到一队匆匆而去的背影。当瞄见其中一个背影时,他心中咯噔一下,虽然黑暗中看得模糊不清,但他几乎是刹那间就将那人当做了小晴,可他很快清醒过来,小晴已死,就是被眼前这个严震害死的。他暗暗握拳,在心中说道,小晴,你再等等,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