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生活刚刚持续了半个月,尹叔一家老小也出现了。
得了通传的陈浩云激动的放下书卷跑出翰林院来迎接家人,换做他人,也许向上司言语一声,便可提前离去安置家人。可偏偏刘平林特地关照过,陈浩云的工作可以说是整个翰林院最多最杂的。他只得摸出一块碎银交给尹叔、尹嫂,让他们带着一家人先去饭馆吃顿饭,待到酉时他便会去饭馆寻他们。
“哇,都城好大,好漂亮,连饭馆都这么宽敞!”尹浩文一路看花了眼,进了饭馆后仍沉浸在震惊里。
一旁几个食客不屑的指指点点,“哪来的土包子,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尹叔、尹嫂不好意思的将尹浩文拉到身旁,“浩文,少说话。”尹叔尴尬的将尹浩文按住,不让他再乱动。
点了几道便宜的小菜,待到饭菜上桌,肚子咕咕叫的尹浩文再也不看周围一眼,低着头闷声扒着饭。
男装的小晴斯斯文文的尝了几口,心里有了评价,这饭菜实在是——实在是太一般了。
太阳落山,月亮飞上树梢,掌柜和小二的脸越来越臭,点了最便宜的几个菜,居然还赖到这个时候,掌柜正示意小二将这一家穷酸撵出去好腾出桌子招呼排队的客人时,陈浩云终于来了。此时的他换下了官服,身上是一套素色常服,结了账带着一家老小往租住的地方走去。
看着眼前的屋子,小晴感慨着,这屋子实在不算大,换言之,真的是太小了。听说这个院子里住了不止一家,陈浩云住的屋子也不过是个一丈见方的大笼子,屋里只有一个简陋的木头床,两把快散架的椅子,还有一个破破烂烂的屏风。
几个人安顿下来,尹嫂问了问陈浩云的近况,得知他受封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杂事官职,尹嫂暗自松了口气,反倒是尹叔,长吁短叹,村里人以为他是来享清福的,可谁知,他根本是来活受罪的。本来还指望陈浩云飞黄腾达,给尹浩文寻个了不得的先生,将来自己的儿子入职朝堂、光宗耀祖,即便是再也回不去老宅子,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无遗憾了。
都城气候寒冷,加上房屋破陋,四面漏风,一直打地铺的尹叔因为心中郁结,竟然病了,而且这一病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眼看日子过得越发困苦,陈浩云微薄的俸禄根本支撑不了一家人的生活费用还有尹叔的医药钱,小晴突然提出,她要去街头摆摊。
陈浩云将小晴拉到一边,低声的劝说:“小晴,你一个女孩子家去摆摊根本不安全。”
“我换做男装不就没事了。”
“可是……”
小晴打断了他的话,“家里已经快揭不开锅了,尹叔的病也不能再拖,这是最好的办法。”
他沉默了片刻才说道:“再给我两天时间,我再想想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你这个月的俸禄发下来不过两天,就花的一干二净。”陈浩云没想到小晴观察的这般细致,一时间竟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我说过,大恩无以为报,必当倾尽全数身家绝学,而我恰好也只有厨艺这一门本事,总该让我试试才行。”小晴坚定的看着陈浩云,她的眼神里是不可忽视的信念。
“师父托我照顾你,帮你寻到亲人,没想到最后变成你来照顾我们全家。”陈浩云面有愧色,“你帮忙照顾叔父,我心里已经过意不去,小晴,你的恩德——”
“我给你记着。”小晴莞尔一笑,“以后我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那,让浩文陪着你吧,我去和叔父、娘商量下,有个男孩子陪着,多少安全些。”
“好。”小晴点了点头,看着陈浩云离开,笑容在她脸上快速凝固,而后消失。她暗暗咬着牙根,她会报答,报答让她‘国破家亡’的恨!
为了筹钱买食材和桌椅板凳,小晴将身上最后一件首饰当掉换了二两银子,她红着眼眶将娘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放在了当铺的窗口,那个雕花玉簪,是爹娘的定情信物,她忍住不让自己再去看,匆匆抓了当铺给的银钱扭头就往外跑。
勤快加上手艺好,小晴的摊位虽然在城外不远处,可是名声很快传进了城内,除却南来北往的行走商人,城里的老百姓也会在清晨出城去小晴的摊位上买吃食。一月下来,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赚得几两银钱。
只是这些钱若是在尹叔还健康的时候,必定能让全家过上好生活,可尹叔自从卧病在床,心境就一天比一天偏激,他越发的觉得陈浩云对不起他们尹家,尹家供他吃住,抚养他,可他这个邪星引来了邪火烧了老宅,害他们流离失所,更是害得他身染病疾,害尹浩文不能读书。他的脾气越来越怪,时不时就将尹嫂臭骂一顿,火起来甚至会打人。除了尹浩文,其他人都被他骂过,尹嫂是克夫的丧门星,要不是他命硬,必定是同她前任丈夫一样被克死了。陈浩云鸠占鹊巢,占了尹浩文的前途,不然那些钱拿去供尹浩文读书,一定能供出个丞相来。小晴则是混吃等死的无赖,摆什么狗屁摊位,根本是和陈浩云一伙的,迷惑尹浩文和她一块摆摊做低贱的活计,存心不让他有时间读书。
每每听了这些话,尹嫂就暗自垂泪,陈浩云咬着牙走出屋外,惟独小晴,若无其事的继续准备明天的食材,尹浩文则是大吼一声,嚷着不许说小晴的坏话。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尹叔的骂声不断,然而生活还在继续。就这样过了一年。
清晨破晓,都城东侧一个三间房屋的小院里正腾起袅袅炊烟。
“等等,陈浩云,你等等!”一个身着短衫、面容清秀的小伙子从厨房里跑了出来,将用黄油纸包好的包子放在了陈浩云的手里。“喏,这是早餐,记得趁热吃。”
越发成熟的陈浩云笑着接过,掂了掂,“分量不轻啊。”
“听说你那些同僚闻了味都跑来抢,如果不多带点,我看你连渣子都吃不到。”小伙子男生女相,个子不高,一张脸十分秀气,他嫣然一笑,脸上隐隐有一条看不大清楚的淡粉色印记。
“一大早就打情骂俏,不知羞耻!”尹叔在尹嫂的搀扶下从房间走出来,一看见他们就开骂。“看看你养得好儿子,亏他还是朝廷命官,一个个笑得跟嫖客妓女似的,真不知道是不是遗传的!”
脸上的笑容因这刻薄的言语而褪去,陈浩云撩起衣摆轻声道,“我先走了。”随即几步出了院子。
见惯了尹叔大呼小叫的小晴也转身要回厨房。
“站住,你这个小贱人!”尹叔见一个个都不理他,越发的生气,一把推开尹嫂就要去拦小晴。“我警告你,你这个寡廉鲜耻的臭丫头,别想勾引浩文,我们浩文绝不会娶你这个阴险的贱人!”
“老尹!”尹嫂失声尖叫,“你怎么能这么说小晴,如果不是小晴,我们早就饿死了!”
“滚!”尹叔猛的一挥手,将尹嫂扫到地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算计着让她嫁给浩文,让浩文一辈子做苦力卖命,不得安生,我告诉你们,做梦!”
“爹!”一个细高的小伙子从厨房里冲了出来,上前几步扶起尹嫂,继而怒视尹叔。“你凭什么骂小晴!这一年多来你好逸恶劳,以生病为由大享清福,是谁在外面餐风露宿赚钱给你看病、给你饭吃。哥好不容易升到了翰林院编修,你却在他同僚来访时胡言乱语。娘这么用心照顾你,你还打她,你是人吗?”
“浩文啊,你不能被他们蒙蔽,他们都是要害你的,那个小贱人——”尹叔指着小晴,“你千万别被她骗了,她挣钱养我们那是欠我们尹家的,陈浩云占了你的前途,她和陈浩云是一路的,自然要还债,她就是累死也是活该。浩文,你是我们尹家的希望,你不能被他们骗了,她拉着你跟她摆摊,摆明了是要勾引你,她——”
“够了!”尹浩文忍无可忍大喊一声,吓得尹叔一愣,“她一个女孩子,和我们无亲无故,无论刮风下雨都女扮男装在城外摆摊,挣来的钱供你吃喝买药,她和哥那么勤苦的工作,为我们租了这间宽敞的院子,你要还是个人,就不该羞辱他们!”
尹叔愣愣的靠着房门,许久后,他眉心跳动了几下,一把推开门颤巍巍的走了进去,随后狠狠的甩上。
尹嫂抹了抹眼泪,“小晴啊,是我们对不起你,你……”她哽咽着。“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她错了,当初她不该劝丈夫来都城,守着渔村或许他会被疯老头逼疯,但他一个人疯总好过一群人陪着他难过,她真该在当时把小晴和浩文送到浩云身边后就带着丈夫回渔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