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素秋又问道:“那你们早走了几日,怎么今天还耽在这桃花渡口?”
那少女道:“本来前几天我们就要过江了,可是……松田家老他……”说着,又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闭目养神的老人,低声道:“家老他临时有事,只好耽搁了下来,不想此后又碰到了大雨,如今全都困在这里了,这桃花渡客舍虽多,但我们一行几十人,此处被大雨围困的行旅商人也多,我们只好分开寻宿。”
虚素秋眼神一闪,暗恃:“松田时贤作为大内家的家臣,与朝廷洽谈贸易勘合,难道不是第一等的大事?还有什么事能够让他在这桃花渡耽搁?”忙细问端地。只听那少女犹犹豫豫地说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松田家老……”
话未说完,却听那松田时贤打断道:“千叶,你的话太多了。”
那少女不由自主地吐了吐舌头,歉然地冲虚素秋一笑,道:“对不起源君,我……我似乎不该以本家这些烦恼的琐事来打扰您……”
虚素秋忙道:“无妨无妨,倒是在下一时好奇,一再追问,给千叶小姐造成困扰,着实心中不安呢。”当下便转了话头,只和她聊些茶艺、花道之类,他虽只是半吊子,但那少女显然懵懵懂懂,年纪又轻,平素仅知专研剑术,并不精于此道,是以对虚素秋的渊博学识反而钦慕不已。
如此聊到了第二日,天色放晴,几个东瀛人外出觅得了北上的渡船,那少女才和虚素秋依依告别,虚素秋送他们一行上了船,临走之时,那少女又忽地回过头来,从怀中掏出一个千叶结,塞到虚素秋的手中,道:“沉默与黑夜总是令人很难忍受呢。希望回国之后,还能再见到源君。”
虚素秋目送着他们的渡船前渐行渐远,见那少女犹自站在船头向自己挥手不已,不由得心中苦笑,本只是想打探一番东瀛人的底细,却不想又惹出一段风流孽缘来。心中暗道:“虚素秋啊虚素秋,你这风流的毛病,到底多早晚才改?既已认定了轻舞,又何必徒增他人烦恼?”
当下自寻了渡船过江,到得盱眙,已是深夜,寻了家临江沿河的客栈,睡到中夜,忽听得江边豁啦一声大响,似是撕裂了一幅大布一般,纵起身来,循声奔到江边,稀淡星光下只见有一艘大船靠在岸旁,不住的幌动。正是那艘东瀛人的座船,跟着听得又是豁啦一下巨响,原来是船上张的风帆缠在一起,被强风一吹,撕了开来,但船上竟然无人理会。
虚素秋心下一凛,发足奔近,叫道:“船上有人么?”不闻应声。一个箭步跃上船头,向舱内望去,黑沉沉地什么也看不见。
走进舱去,脚下一绊,碰到一人,有人躺在舱板之上。虚素秋忙伸手要扶他起来,那知触手冰冷,竟是一具死尸。他心下微惊,忙把那人抬到亮处,籍着月光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在桃花渡口和他说过话的那个东瀛少女。
虚素秋见状,不禁“啊”的一声轻呼,心道:“是她?她怎么竟然死在了自己的船中?”左手挥出,又碰到一人的手臂,冷冰冰的,也早已死了。再定睛一看,却是那个客店有过一面之缘的三十多岁的东瀛男子。
他心中怦怦乱跳,摸索着走向后舱,脚下踏到的是死尸,伸手出去碰到的也是死尸。来到后梢,星光下只见甲板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十来人,个个都做东瀛武士装扮,脚蹬木屐,横七竖八地僵伏着,显然也都是死尸。
这时江上秋风甚劲,几张破帆在风中猎猎作响,疾风吹过船上的破竹管,其声嘘嘘,似是鬼啸。但静夜之中,满船都是死尸,竟无一个活人,耳听得异声杂作,便似死尸都已活转,要扑上来扼人咽喉一般,直唬得人满身寒毛倒竖。虚素秋不禁眉头微蹙,打亮了火折子四下一观,只见舱里舱外少说也有五六十具尸首,全都是东瀛人,当直是触目惊心,但每具死尸均是咽喉中剑,再逐一查看伤处,不由得又是暗暗吃惊不已。
原来这些东瀛人,竟然和圣剑山庄之中少林三僧一模一样,全是被太极剑法所伤,一剑封喉,剑到气绝。
虚素秋又绕了一圈,没发现半个活口,却唯独不见留着小胡子的东瀛老人,心下暗想:“那个老人只怕有问题,难道他是细川氏安排的内奸?唉……东瀛人的线索,追到这里又断了,这阎罗地府好生了得,竟事事抢在头里。不知轻舞那边,事情进展得如何……”想到阎罗地府这般神通广大,事事料已先机,不由得颇为担心,当下不肯再多做耽搁,连忙起身赶来酆都。
他原想此地乃是阎罗地府总坛所在,定然遍布危机。自己虽请了马俊凯协助,但他不过一界茶商,丝毫不懂武功,只能帮着说明些地府情况,若是遇上危险,是半点忙也帮不上的,沈轻舞孤身独闯,事情必定也不会顺利,正打算直接去帮忙,却不料竟在酆都城外便碰上了她。
只见沈轻舞抬起头来,神色木然地看着自己,却是一句话也不说,心下微觉诧异,正要开口相询,却听沈轻舞忽地问道:“你是不是喜欢我?”
虚素秋不由得怔了一怔,心道:“这不是明明白白的事情么?又何必问?”本觉着此事两人间虽从未说起,但两情相处,贵乎交心,很多事情是并不需要说出来的,万不想沈轻舞竟然问得如此直接,但她既问了,倒也不好不答,只道:“咱们一起也这么久了,我待你的心意,难道你不明白?”
沈轻舞却道:“我只问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虚素秋一怔,见她脸色大非往日,不觉心中一动,道:“轻舞,你……是不是碰上了什么事?”
沈轻舞却仍坚持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虚素秋只得点头道:“不错,我确是喜欢你的。”
沈轻舞又追问道:“有多喜欢?”
虚素秋皱了皱眉头,只觉沈轻舞今日颇为怪异,这两个问题虽不难回答,但此情此景,这般问来,却是没来由的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乃道:“轻舞,你今天到底怎么啦?可是在阎罗地府碰上了什么事?你受伤了么?”
沈轻舞微微摇头,道:“我很好,半点伤也没有。不过你还没告诉我,究竟有多喜欢我。”
虚素秋吸了口气,朗声道:“好罢,既然你一定要问,那么我便明明白白告诉你。我虚素秋既认定了你,那么汝喜为吾喜,汝悲为吾悲,我虚素秋必穷毕生之力,尽我之所能,求你展颜一笑。”
沈轻舞听得他如此重誓,这一瞬间又是万绪涌来:同庆楼中吃霸王餐……洛阳街头摆算命摊……雪氏故居共参玄机……荒山僻坳亲侍汤药……她陡地发现,自己其实早就爱上了这位风度翩翩的青年公子,只是心被什么东西禁锢着、压抑着,自己不敢承认罢了。想通了这里,心中顿生说不尽的柔情,不禁低下头去,良久才道:“你真的……什么事都愿意为我做?只要我能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