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既出,群雄纷纷响应,个个摩拳擦掌,只那沈轻舞却仍是痴痴地呆在那里,仿佛完全不知周遭所发生的一切。群雄慑于她的诡秘快剑,又亲眼所见‘天魔噬魂’那般的神鬼同泣的威势,一时倒无人敢上前动手。
只听悟须朗声道:“沈姑娘虽剑伤陈公子,但比武较技,原已说好生死各安天命。咱们若是此时动手和她过不去,和冥狱这等邪魔外道又有何分别?何况莫汐颜诡计多端,此时虽然退走,必定心有不甘,难保不会再生事端,咱们还是先行回寺商议对策。”说罢,引着群雄退入寺内。
群雄这一退走,霎时间广场上已是空空荡荡。
但若说空无一人,倒也不全对。因为偌大的寺前广场之上,其实还有一个人,仍呆若木鸡地站着。
此时天色阴瞞,苍穹上黑云翻绞,电走金蛇。不时传来沉闷的滚雷之声,仿佛车轮碾过冰辙,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爆炸声。一阵烈风刮过,吹得人浑身起栗儿。她呆呆地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四周,猛地里吃了一惊,这才发现广场上静悄悄的,竟没一个人影。只剩下满地的纸屑,此外帽子、披风、外衣、衣带等四下散置。被风吹得到处都是。不由得暗思:“人都哪儿去了?怎么大家都走了吗?狱主呢?伊人师妹呢?玄生呢?”
这个人自然便是沈轻舞了。自从那电闪雷鸣般的一剑贯穿了陈玄生心口之后,她眼睁睁地看着他倒在了自己的剑下,仿佛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也随之消失不见了,整个人如同丧魂落魄,又如提线木偶,满脑子就只剩一个声音在喊:“他死了……他死了……是我……是我亲手杀了他……”
尽管她自己也曾经无数次地想过要杀了他,结束这无穷无尽的痛苦,可当她真的把长剑插进他的胸口时,才发现这一剑竟是将她的整颗心也钉死在了那里,浑身空落落的连一丝力气也提不起来,后头又发生了什么,竟然一点儿也不知道。直到此刻人去场空,仿佛整个天地间唯独剩下她一个人时,她才猛然惊觉,蓦然间心中一阵凄凉,只觉天地虽大,却没一人关心自己安危,玄生是已经死了,伊人师妹只怕也不会再原谅自己,师父是早已竹她出了门墙,虽以狱主待她之好,也对她弃之如遗。一念至此,顿觉天下之大,自己已无处可去。只呆呆地站着。
忽地又是一个炸雷,瓢泼的大雨便直泻而下。豆大的雨珠瞬间便将她全身淋了个通透,四周的电闪一接着一个,照得整个广场直若白昼,四周翻江倒海地一片风雨。沈轻舞抬起头,任凭无尽的风雨迷湿了眼睛,心中一片迷茫,只觉得胸口如同压了一块千斤巨石一般难受。又仿佛有滔天的恨意想要发泄,却连自己该要恨谁也不知道。
如此浑浑噩噩的过了不知多久,风雨似乎渐渐地有些小了,她定了定神,这才发现头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把雨伞,僵硬地转头一看,原来却是虚素秋打着伞站在了自己的身边。
“你不是已经跟着狱主走了吗?”沈轻舞冷声问道,“又回来做什么?”
虚素秋道:“我不放心你,所以回来看看。”
沈轻舞漠然一笑,道:“不放心我?我有什么好让你放心不下的?该做的事,我都已经做到了,我已经赢下了决战,亲手杀死了陈玄生,你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虚素秋道:“沈姑娘,其实狱主这么做虽是狠心,但却也实实在在是为了你。”
沈轻舞道:“我知她是为了我,也知道我注定要和陈玄生断绝关系,我并没有怪她。”
虚素秋悠悠一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劝解才是,过了良久,才开口道:“我一直痴迷武道。”他说,“虽从未尝试过人间情爱,但有些事,我想我能够懂你。”
沈轻舞没有说话,只是一直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在等着他说下去。
只听虚素秋又道:“沈姑娘,你是一个我行我素的人。什么正邪黑白,什么是非对错在你来说都是过眼烟云。你真正在乎的,只有你愿意在乎的人,无论他是正,是邪,只要你认定了他,就可以为了他做任何事。”
“或许是吧。”沈轻舞茫然应道,眼神仍旧是没有一丝的焦距。
却听虚素秋又道:“可是这个人,却并不一定能够如此对你。”
沈轻舞听得此处,不禁怔怔地痴了,口中喃喃低吟道:
曾经一思泪断肠,无语处,问何望。
千寻烟波,相逢最渺茫。
芦管晓吹夜不禁,月空照,孤影长。
年来得此苦与伤,欲相弃,心如霜。
相思难尽,日日萦我窗。
天共水色飘雾时,朝霞在,梦中央。
歌声若断若续,音调酸楚,犹似弃妇吞声,更胜冤鬼夜哭。
却听虚素秋道:“不错,相思血泪。但你想过没有,其实你从一开始便错了。”
沈轻舞道:“我错了?”像在问他,也像在问着自己。
“你错了。”虚素秋摇头道,“但你已经付出了许多,你便会觉得不值,你总希望他也能这样对你。”
沈轻舞嗫嚅道:“不错,他若能有半分如此待我,我沈轻舞这一生,也不枉了。”
虚素秋道:“可是他永远不会如你对他那般,一门心思只是为你——哪怕你要杀尽天下人,他也会第一个冲上去挥刀,哪怕你要火烧京师,他也会第一个冲上去放火,所以——你错了。”
沈轻舞暗叹道:“两生两世,我心心念念只是为了玄生,难道我真的错了?”口中却道:“你不明白的,每个人的生命之中,总会遇到这样一个,因着某个笑容,某句话,你留了心,然后驻足观望,随后在心底扎了根,不但占满了你整个心房,更仿佛全世界的灯都只为他一人而亮。”
“我虽没经历过人间情事。”虚素秋道,“可我却能看得出,你所追寻的,你所坚持的,是破灭的情爱。你所向往的,你所憧憬的,是虚幻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