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怎么样都好。”盖提亚评价。
于是他们出门,盖提亚拒绝使用魔术师的手段赶路,所罗门又对机油的味道敬谢不敏,就这样,步行成了唯一的手段。
所罗门在来到冬木的第九天终于亲自见证了这座城市,他们走过冬木大桥,河水于夕阳光辉下闪烁着粼光,熙攘的人群和穿梭着的车辆,还有远处对岸灯火通明的景致,一切与所罗门所认知的时代截然不同,但这一切他生前早已目睹,因此并没有任何表示,只会心一笑。
盖提亚却在刹那间迷失在他的笑容里。
所罗门总是笑着的。
他的笑往往不含任何含义,不喜悦、不哀伤、不温柔、不冷酷、不威严、不慈悲,所以这只是一个笑,但要说空洞无味,那也并非十分准确,如果非要形容,绝大多数的人大概也只联想到神座上至高无上的耶和华——倘若他目及众生时嘴角含笑,那么多半也是如此。
高高在上的王座和上面笑着的所罗门,这是盖提亚所有信仰的组成。
无关神明,只是所罗门而已,对盖提亚而言那就是他的兄、他的父、他的师长、他的领路人、他存在唯一的见证者——全知全能,至高无上,所罗门本就是这么一个存在,是存于世间而格格不入的更上位的存在。
当他死去之时,盖提亚心中油然而生出一种……一种信仰崩塌时、近乎被欺骗被耍弄的悲愤来。
盖提亚熟知人类的劣根性和无能之处,他随所罗门目睹、聆听了人类的绝望与苦难,因而心生怜悯,他也曾为此愤而指责所罗门不作为的行径与懦夫无异,但他从未将二者联系至一起,直到所罗门死去那天,他终于意识到王上也是一个人类。
人类都是会死的,所以王上当然也会死。
所以王上之死不是王上的原因,而是因为是人类。
从那日起,盖提亚对人类的怜悯之中陡然增加了更深层次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愤恨和厌憎。他不信奉耶和华,不在世人歌颂之列,因此他只冷眼看着无数人对所罗门的尸身痛哭流涕、行跪拜礼,而他不曾感到安宁,也并未送上祝福。
待夜晚无人,他于尸体的影子中站立起来,居高临下俯察灵柩中所罗门的遗容。
上帝大概还是对所罗门有所偏爱的,他的容貌定格于最年富力强、青春鼎盛的时期,死去后也仿若只是入睡,似乎当太阳升起时,这人又会睁开那双金色的、洞察万物的眼。
但不管遗体如何鲜活,所罗门王终究是死了。
人类是何等脆弱可怜的生物啊,盖提亚怀揣着一份冰冷而残酷的怜爱如是地想,就连王上也不能幸免,如此劣等而悲哀的物种,与其为死亡而诞生,不如一开始便不存在的好,这样,一切哀嚎、诅咒、怒骂、痛哭将于此消失,远处那更加无望、更加可悲的未来纵使降临,也没有任何人将为此承受痛苦。
他想到,我会比王上做得更好,我将塑造一个没有任何生命体最终以抵达死亡作为终结的世界。
于是后来,他占据了所罗门的遗骸。
于是后来,他决意毁灭人理。
于是后来的后来,他看见王上笑着重演历史,向上帝归还万能戒指,所目及之处,是一片含糊的、辉煌的、再不复焉的金色。
那是所罗门王的最终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