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之后,井底极深处,隔着一层又一层的石与土,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了一个身。
张远握着刀柄,没有松手。
他抬起头,看向黑暗的深处。
“你醒了。”他说。
张远握着那半截刀,没有松手。
井里那道暗红的纹,缩了一下。
又伸了一下。
缩的时候,井里没有声音。
伸的时候,井里有一声极轻的响。
那声轻响不落在耳朵上,落在他的骨头上。
张远的手背,起了一层冷。
那不是寒。
那是兵戈之气。
只有一丝。
就一丝,从刀柄上爬出来,贴着他的手背往上走。
它走过他的手腕。
走过他的小臂。
走过他的肩。
走到他识海的门口,停住了。
它被那棵树挡住了。
张远没有动。
渊寂残魂在他肩上,猩红的眼睛盯着那一丝冷气。
“它在试你。”它说。
张远看着自己的手。
“它在闻。”他说。
渊寂一愣。
“闻什么?”
“闻我身上有没有兵戈之气。”张远说。
那一丝冷气在识海门外停了十息。
十息之后,它退了。
退得很快,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张远这才把手心里的力道,松了半成。
井底极深处,有人咳了一声。
“咳。”
那一声很轻。
轻得像一片朽木被风碰了一下。
张远身后,四十来道身影同时往前压了半步。
二柱的短刀已经出了鞘。
“师父。”他说。
张远没有回头。
“退。”他说。
二柱没有退。
他往侧里站了半步,把自己横在了队伍前面。
赵大山也往前走了一步,兵戈之气落地成圈。
“张兄弟。”他说,“这井里有东西。”
“有。”张远说。
井壁上,有手。
不是活人的手。
那只手从井底上来,抓住了井壁。
“咔。”
石面上,指头嵌进石头里一寸。
那只手上没有皮。
手背是一层灰白的石,石缝里嵌着半截刀刃。
刀刃朝外,刃口磨得极圆,像被用了很多年。
张远看着那只手。
然后井里升起了一张脸。
那张脸停在离井口两丈的地方。
一半是石头。
一半是刀。
石头那一侧的眼眶是空的。
刀那一侧的眼眶里,有一只眼。
那只眼是灰的。
灰得像一口用旧的锅底。
它看了张远很久。
它开口的时候,声音是从井壁上一寸一寸刮上来的。
“你……”它说,“抽了天地一层气。”
“是我。”张远说。
那只眼往上抬了一分。
“你把那层气……”它说,“带下来了。”
“没有。”张远说。
“那层气在我树上。”他说。
那只眼里,灰的东西动了一下。
“树上。”它说。
“你识海里,有几道传承?”它问。
张远看着它。
“六百三十道。”他说。
井里静了很长一息。
那一息里,连地脉伸缩的响都没有了。
“六百三十。”那张脸重复了一遍。
“沉兵殿最盛的时候,是四十九道。”它说。
“你一个人,顶了十几个沉兵殿。”
张远没有接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