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玥甩了甩牵着的手,停下脚步,另一手圈住他的脖子,软语道:“我的慕容拓,总是能给我很多很多惊喜呢。”
慕容拓心里甜滋滋的,不悦瞬间化开,俯身与她平视,开始耍宝:“还有一个惊喜,你要不要看?这个时辰,刚刚好。”
……
公主府。
这一天,又是吃药的日子。
每回吃完药,她就兽性大发,非得翻云覆雨一整晚,常常累得第二天根本下不了床。
采女官神色凝重地走近房间:“公主,四位驸马刚刚饮酒作乐,不知道谁使坏,在酒里放了巴豆,四人现在……频频如厕,今晚,怕是不能侍寝了。”
瑶兮公主又惊又怒地拂落了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和金银首饰:“我刚刚已经用了药,这可怎么办?究竟是谁这么大胆?”
采女官思前想后,不得已,得出了一个震惊的结论:“公主,会不会是秦公子?他向来不喜欢跟别人一同服侍公主,许是他……想独占着您吧。”
瑶兮公主也觉得是这么一回事儿,尽管心里恼怒,但她明白今晚绝对不是惩处秦焕的时机,她摆摆手:“我先换沐浴换‘药’,你让他半个时辰后再进来。然后,你再去挑几个身子强硬的男宠。”
采女官恭敬地答道:“是!奴婢这就去叫他。”
瑶兮公主沐浴过后,拉开抽屉,取出一瓶药水,平躺于美人榻上,素手沾了几滴药水,一路向下,摸到禁处,慢慢地湿润了边缘,那地立时泛起边,她的纤指一捏,缓缓揭开。
原来,她下面的皮肤是假的!
掩藏在一块完美的镶有黑色绒毛皮肤下的,赫然是一个圆形的伤疤!
啪!
秦焕手里的折扇掉在地上,砸出如雷霆般霍霍的声响,至少,于瑶兮公主而言,是如此的。
瑶兮公主猛然一颤,手里的皮也跟着掉落了。
秦焕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光秃秃的唯独留有一个骇人伤疤的地方,心里涌上一层极强的恶心感,他负于身后的手紧紧握成了拳,脸上尽量挤出若无其事的笑,仿佛什么也没看见:“瑶兮。”
瑶兮公主对这件事甚为敏感,曾经有个男宠也在她服药后不久误入了她的房间,她当场将那人乱棍打死了,她的秘密,除了苍鹤,没有第二个活人能够看见!因为看见的,都得死!
她想也不想,对着门外喝道:“来人!把秦焕拖出去,仗杀!”语毕,她拿过衣衫换上。
秦焕没想到这个身体和脑子都有毛病的女人说杀就杀,他还以为,努力了那么久,总算是俘获了她的心,而今看来,她的心,从来没给过任何人!
六名枭卫齐齐破门而入,就要将秦焕捉拿归案,秦焕拔腿就朝慕容耀的居所跑去!
慕容耀就住在公主府一处非常隐蔽的后山,平时没人走动,就连宴会那晚来了那么多人也没一人发现慕容耀,可见瑶兮公主为他做的隐秘工作十分到位。但这一次,慕容耀要暴露了。
当秦焕面色惨白地出现在慕容耀面前,求慕容耀救他时,慕容耀就明白自己被算计了!慕容耀一剑杀了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戏子,而后头也不回地逃离了公主府!
然而他运气不是太好,一翻过围墙就落落了一张洒满药粉的大网,他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当他悠悠转醒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冰冷的充斥着异味的牢笼,对,就是牢笼!
长宽皆为一丈的牢笼,手腕粗细的铁棍将他牢牢地隔绝在了冰凉的铁笼里。他按了按隐隐有些发晕的头,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静静思索着自己的处境。
嘎吱——
门开了,一线刺目的光透过牢笼射入他迷离的桃花眼,勾勒出一种春江花月夜的别致风情,他的衣襟半敞,露出白皙而结实的胸膛,此刻,因为觉得刺眼,所以他抬起右手,企图遮蔽尚未适应的光线。
忽然,一股清新淡雅的海棠香随着轻盈的步子,晃入了他敏感的鼻尖。
他抬眸,映入眼帘的,是在那明明昏黄却分外刺目的烛火下,一张出落得秀美绝伦的容颜,是胭脂还是火光,她的气色分外地好,她的眼眸分外地晶莹,她的笑……分外地妩媚。
“玥儿。”他低哑地唤了一声,从铁棍的缝隙间探出手,企图握住她的一方裙裾。
桑玥后退一步,裙裾如浪花缱绻翻滚,远离了那只让她分外恶心的大掌。
慕容耀如梦初醒,眼眸里的柔情消弭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勾心的戾气:“桑玥,你害得我身败名裂还不够,又打算把我关起来折磨我吗?”
桑玥似怒非怒地看着他:“害得你身败名裂的人是你自己,你看不清形势,非要以卵击石,去跟慕容宸瑞争皇位,这是其一;你利用我的身世,跟冷瑶狼狈为奸,逼死楚婳,这是其二;你为了得到兵符,让秃鹰毁了林妙芝的容,这是其三;你为了心里的不甘,一次又一次打算强行将我占为己有,这是其四;做个闲散王爷,你不乐意,勾结宫里的齐妃陷害慕容锦,这是其五;明明逃过了一劫,却死不悔改,跟陆鸣心串通一气,企图通过云傲的手杀了我,这是其六;最后,你为了让我难过,再次将毒手伸向我在意的亲人!这一桩桩,一件件,让我将你凌迟处死都不够!”
“咳咳咳!”慕容耀剧烈地咳嗽着,垂眸,掩住桃花眼里横流的一丝意味难辨的光,“你竟是那样恨我,你心里竟是那样恨我!那么你呢?你难道就没有错吗?你是怎么让我姐姐惨死、怎么让碧落惨死的?”
桑玥嗤然一笑:“傻瓜,你到现在还认为碧落是你的人?我告诉你,碧落跟裴浩然一样,都是苍鹤的关门弟子,从一开始,你就是在为冷瑶做嫁衣,你蠢得居然没有丝毫察觉。”
“不!不可能!”他握住牢笼的铁棍,指节发白,面色更惨白。
桑玥掸了掸衣袖:“穹萧也知道,怎么?他勾结你陷害姚馨予之前,没有把他们这群人的底细透露给你吗?穹萧是冷瑶的人,冷瑶死了,他就勾结裴浩然掳走了我妹妹;后来,他发现裴浩然对我已没了杀心,便转而去勾结你,你就那么傻傻地被利用了!”
“……”慕容耀哑然。
“当然,我可不是来给你答疑解惑的,”桑玥淡淡一笑:“我是来送你最后一程的。”
“你要干什么?”慕容耀死死地抓住铁棍,咆哮出声,“桑玥!你到底要干什么?云恬!云恬!你要干什么?”
桑玥背着光,面色阴暗,然而她一笑,那白净的皓齿和幽静的明眸相互辉映,竟交织出了一种摄人心魄的美:“报仇啊,我要替楚婳,替林妙芝报仇啊。”
“云恬!”慕容耀的理智被惊惶吞噬得连渣都不剩下,碧洛的死状和慕容歆的死状突兀地闪过他的脑海,杀人不过头点地,但桑玥却有无穷尽的法子,折磨得人生不如死!
桑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与以往算计人时露出的冰冷不同,她此时的眼睛里更多的惋惜:“我虽然恨你,恨你做了那么多对不起我的事,但我有时候也会想,我们为什么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慕容耀慢慢红了眼眶:“玥儿……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走到了这一步……”
是啊,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你死我活的一步?
纵然你儿时于我再多情谊,也敌不过你对我身边的人一次又一次的伤害!
桑玥慢悠悠地转过身:“从来没有哪个得罪过我的人,能够死得这么安逸,你是第一个。”
语毕,不带丝毫拖沓地走了,只留给他一个药瓶。鹤顶红,见血封喉,痛苦不了太久。
这是她能给他的最后的仁慈。
地牢上方,是一个雅致的房间,慕容拓已命人备好酒水。
桑玥推门而入,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他递过一杯酒“叙旧叙完了?”
桑玥淡淡点头:“嗯,我饿了。”
慕容拓夹了一块鱼肉送到她唇边,看着她欣喜地吃下,自己的唇角也慢慢扬起:“就这么毒死他,是不是太便宜他了?你对别人可没这么心慈手软。”
桑玥笑了笑,没说话。
慕容拓知道桑玥不是因为喜欢慕容耀才开恩,只是终究是一起长大的玩伴,又在最困难的时候给过对方温暖,单凭这一点来看,桑玥就不可能对慕容耀处以极刑。慕容拓又道:“你说,世上真有那么巧的事,慕容耀从南越的牢房里逃脱,怎么就逃到了大周?还跟陆鸣心勾结上了?”
桑玥吃完鱼肉,又喝了一杯酒,火辣辣的烈酒灼得她喉头涩痛,她淡然笑之:“是啊,真是巧呢,幕后黑手真真是高明,哪怕前一刻,我都没怀疑到她的头上。”
“哦?”慕容拓浓眉挑了挑。
桑玥的浓睫微扇:“可是,当我列完慕容耀和那些人的一笔笔勾当之后,慕容耀的眼底竟然闪过一丝嘲讽,嘲讽什么呢?我想是嘲讽我没有猜全。”
慕容拓握住她冰凉的手:“她没有直接下杀手,只不过利用原先冷瑶留下的关系,打通了牢里的狱卒,放跑了慕容耀,又悄悄把你在大周过得风生水起的消息透露到慕容耀耳中,从慕容耀进入大周开始,遇到的每一个人、经历的每一场变故,都在她的运筹帷幄之中。”
慕容拓掌心的暖心通过她的手慢慢传入心底,她浅浅一笑:“是啊,冷昭突然把我的身世透露给陆鸣心,她突然恩准萧丽妃回府省亲,哪一桩,不是设计得巧妙精致?”
“劲敌。”慕容拓起身,走到她身旁,半蹲着与她平视,“我们公布婚约吧,你搬出姚家,跟我住在一起,我总觉得姚家也不甚安全了。”
桑玥笑了笑:“你是怕我恢复身份后,云傲会将我许给别人吧。”
慕容拓瘪了瘪嘴,鼻子哼哼道:“是又如何?”一旦恢复了公主身份,他们之间的婚约就不作数了。毕竟,他父皇的圣旨拟的是桑玥华珠的名。可姚家,他也真的认为那儿越来越护不住桑玥了。
桑玥不语,只微笑着看着他,半响,他终是一叹:“罢了罢了,我努力过他那一关就是了。”
也努力,护着你。 几日后,一道石破天惊的消息轰动了京都:瑞王妃突发伤寒,救治无果,不幸离世。
瑞王一共有一正妃,三侧妃,其中最受宠的当属武家庶女武沁文,因此,古家人得到了古灵雅离世的消息,赶到瑞王府后,首先怀疑的就是侧妃武沁文。
好端端的,七天前还在冷府谈笑风生的人,莫名其妙地就死了?
古家人亲自带了仵作给古灵雅验尸,究竟是什么病来势汹汹、三、四日就夺了古灵雅的魂?
仵作验尸后,摇头叹息,没有中毒或者受伤的迹象,但仵作说,导致伤寒的原因可以有许多,譬如受凉,譬如接触了伤寒病人,再譬如,吞服了某种慢性毒药。
好巧不巧的是,武沁文也感染了伤寒。
不管是武沁文毒害了古灵雅,还是古灵雅传染给武沁文,甚至,武沁文病得不轻,几乎下不来床,勉强走路也要人搀着,可古家就是一门心思认定武沁文是罪魁祸首。
天色阴沉,暗淡无光,瑞王府内白花锦簇、旗幡飘飞,哀乐阵阵,檀香袅袅,伴随着哭丧的哀嚎,气愤压抑难当。
古灵雅的兄长古坤在灵棚附近的厢房内找到了因招呼宾客而累得几欲虚脱的武沁文。
武沁文坐在椅子上,半支着头,阖眸歇息,惜华郡主面含担忧地替她揉了揉双肩:“姐姐,你别硬撑着,跟王爷说一声,回房歇着吧。”
武沁文受宠若惊地按住惜华郡主的手,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勉强的笑:“惜文,大夫说伤寒会传染,你还是不要靠我太近了。”
说起这事儿,惜华郡主就来气:“古坤真是欺人太甚了,他以为古家还是以前的古家吗?如今,跻身十大家族行列的是我们武家,他居然敢找你的茬?我想,他大抵就是想通过此事来抹黑我们武家,好让皇上惩治我们,给他们古家挪地儿,重新返回十大家族的行列。”
武沁文低头:“都是我不好,连累了娘家。”
“这事不怪你。”
武沁文捧起一杯茶,伤怀地道:“说到底,古坤也是太疼爱古灵雅,毕竟是他唯一的妹妹,待会儿,他说什么,我都忍着就是了,反正,清者自清,这件事就算闹到皇上跟前,我也没什么好怕的。”
而另一边,古坤在听了古灵雅的贴身丫鬟的详细叙述后,知晓了妹妹在府里对武沁文做的种种令人发指的恶事,心里就越发确定是武沁文怀恨在心,为了报复妹妹所以才想法子让她染了伤寒,而瑞王也极厌恶这个发妻,于是任由她伤寒了两日,奄奄一息之际才请来大夫为她诊治。